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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梅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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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的三月,梅花还未落尽。 梅家庄坐落在青云山半腰,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庄门上的匾额是三十年前老庄主梅伯渊亲手所题,"梅家庄"三个字铁画银钩,比庄子里练武的年轻人手腕还硬三分。 梅若雪记得,父亲写这块匾的那天,她刚满三岁,被父亲抱在怀里看。父亲指着匾上的字说:"若雪,梅字十一笔,一笔都不能少。做人也是一样,少一笔就立不住。" 二十年过去了,梅若雪已经能把那柄家传窄剑舞得密不透风,可父亲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忘。 这天清晨,梅若雪照例在后山练剑。她穿一件月白长衫,腰束银带,剑出如风。落梅三式的第一式"梅起"刚收,第二式"梅落"将出未出,剑尖悬在半空,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梅花瓣。 "大小姐!大小姐!" 梅若雪收了剑。来人是庄里的老管事梅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像是见了鬼。 "何事?"梅若雪将剑入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官……官府来人了!"梅福喘着粗气,"说是……说是老爷通敌,带了上百号衙役,把前院围了!" 梅若雪的手在剑柄上顿了一下。 通敌。 这两个字她听过。去年冬天,父亲在书房里烧了一整夜的东西,第二天眼睛通红,把她叫到跟前说:"若雪,若有一日爹不在了,你带着这本剑谱走。记住,往南走,别回头。"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剑谱呢?"她问。 "在……在老爷书房的暗格里。" "去取。"梅若雪转身往山下走,"交给春桃,让她从后山小路下山,在落梅峰等我。" "大小姐,您——" "去。" 梅福不敢再问,弓着腰跑了。 梅若雪走到前院时,梅家庄已经乱成一锅粥。 衙役们手执刀枪,把庄丁们赶到一处。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文官,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捏着一份公文,正在念。梅伯渊被两个衙役押在中间,头发散了,衣领也被扯开,但腰杆还是直的。 "……梅伯渊,暗通北虏,私藏军械,罪证确凿,即日起查抄梅家庄,所有家产充公,人犯押入大牢候审——" "放屁!" 说话的是梅家庄的武教头周大勇。他一拳把面前那个衙役打翻在地,吼道:"梅庄主在江湖上行走四十年,哪个不说一个'义'字?你们这些狗官——"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人群中射出,正中周大勇的咽喉。 前院安静了一瞬,然后庄丁们炸了锅。有人冲上去,有人往后退,衙役们的刀枪朝前一递,血就出来了。 梅若雪站在廊下,没有动。 她不是不想动。但她看清了——那些衙役中混着十几个便装的人,腰间鼓鼓囊囊,藏着兵刃。这些人不是官府的人,是江湖中人。 有人要梅家庄死。官府只是借来的一把刀。 "住手。" 梅若雪的声音不大,但前院所有人都听见了。她从廊下走出来,月白长衫在风中微微拂动,腰间的梅花剑映着晨光。 那青袍文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笑了:"梅姑娘,令尊的案子已经定了。识相的,乖乖随我们去衙门——" "你是谁?"梅若雪打断他。 文官笑容不变:"本官青州通判,姓赵——" "我问的是,"梅若雪盯着他,"谁让你来的。" 赵通判的笑容僵了一瞬。就这一瞬,梅若雪已经看出了答案。 不是陆远山。陆远山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段。但一定是跟陆远山有关的人——知道父亲手里有证据的人,想趁着官府查抄把证据找出来毁掉。 "我不跟你去。"梅若雪说。 赵通判的脸沉下来:"梅姑娘,抗旨可是大罪。" "你有旨意?" 赵通判扬了扬手里的公文:"这就是。" "那是公文,不是圣旨。"梅若雪缓缓拔剑,"我读过书。" 前院的气氛一下子紧到了极点。那些便装的江湖人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兵刃,衙役们的刀枪也对准了梅若雪。 梅伯渊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若雪,走。" 梅若雪没有回头。 "走!"梅伯渊猛地挣了一下,被衙役按住,"剑谱带了吗?" "带了。" "那就走!别管我——" 一个衙役一拳砸在梅伯渊嘴上,老庄主踉跄了一下,血从嘴角淌下来。但他没弯腰。他的腰杆还是直的,像他写的那块匾一样。 梅若雪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她没有哭。 "爹。"她说,"我走了。" 然后她动了。 踏雪无痕。 梅若雪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梅花瓣,在众人的视线中飘了一下,就飘到了庄门外。两个衙役挥刀去拦,刀锋只砍到了空气。 等那些便装的江湖人反应过来追出去时,庄门外的山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梅花瓣在风中打了个旋,落在了地上。 赵通判站在前院,脸色铁青。 "追!"他喊,"分三路追!" 那些便装的人立刻散开,有几人施展轻功,朝后山方向掠去。 梅伯渊看着他们追出去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知道女儿跑得掉。踏雪无痕是梅家祖传的轻功,放眼江湖,能追上她的人不超过五个。而那五个人里,没有一个是赵通判能调动得了的。 他唯一担心的是那本剑谱。不,不是剑谱本身——是剑谱里夹着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陆远山五年前与北虏往来的全部细节,包括三封亲笔信的临摹副本。梅伯渊本打算在武林大会上将其公之于众,没料到陆远山先下了手。 通敌的罪名,恰恰是陆远山自己干的事。贼喊捉贼,杀人灭口。 梅伯渊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梅家庄。匾额还在,"梅家庄"三个字在晨光中发着微微的光。他想,这块匾大概是要被摘下来了。 但梅家的剑,还在。 --- 梅若雪出了庄门,没有走大路。她翻过后山的峭壁,沿着一条只有梅家人知道的山间小径往南走。踏雪无痕的轻功在山道上如鱼得水,脚尖在碎石上一点,人已经飘出三丈。 她不知道追兵在哪儿,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会追。那些便装的江湖人里有几个轻功不错的,虽然追不上她,但能咬住方向。 春桃应该已经带着剑谱往落梅峰去了。那是她和父亲约定的地方。落梅峰在青云山南面二百里外,山形如梅瓣,荒无人烟。父亲说,万一出事,就在那里等。 梅若雪走了一天一夜,没敢停。 第二天傍晚,她在一条溪边洗了把脸,顺便喝了口水。溪水很凉,带着山里的寒气。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披头散发,衣衫上沾着泥和草汁,脸上还有一道划伤,大概是穿灌木丛时挂的。 她想,如果爹看到她这副模样,大概会叹口气,然后说:"梅家的女儿,不能丢了规矩。" 想到这里,她眼眶又热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哭。 她把水擦干,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第三天中午,她到了落梅峰脚下。 落梅峰确实像一朵梅花。五座山峦围着一座主峰,从山下看去,像五片花瓣托着一朵花蕾。山上没有路,只有乱石和野梅树。这个季节梅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梅若雪往上爬的时候,听到了哭声。 不是春桃。春桃是个爱哭的丫头,但她的哭声是小声的、憋着的,像猫叫。这个哭声不一样,是嚎啕大哭,中气十足,像是在跟谁较劲。 梅若雪循着声音走过去,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肤色微黑,穿一身蜀锦衣裳,料子很好但被撕了好几道口子。她坐在石头上,双脚伸进溪水里,一边哭一边骂: "张玄你个龟儿子!老娘嫁给你是看得起你!你退婚?你退个锤子的婚!老娘咒你八辈子——" 骂着骂着又哭,哭着哭着又骂。 梅若雪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会儿。那女人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了,哭得投入极了。 "你要投河?"梅若雪忽然开口。 那女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看见梅若雪,愣了一下——面前这个女人虽然狼狈,但眉目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正之气,不像是山里的村妇。 "关你屁事!"女人下意识回了句,然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要投河?" "你的脚伸在水里,水到你膝盖了。"梅若雪说,"这条溪浅,淹不死人。你要投河,应该找深水。"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溪水确实只到膝盖。她大概是一边哭一边往里走,走不动了就坐下了。 "我……"女人张了张嘴,忽然又哭起来,"我活不下去了!" 梅若雪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她的故事。但梅若雪看着她,想起了一件事——三天前,她还是梅家庄的大小姐,有父亲,有家业,有一柄好剑。三天后,她什么都没了。 她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忽然就成了一样的人。 "你叫什么?"梅若雪问。 "沈青衣。"女人抽了抽鼻子,"蜀中沈家的。你呢?" "梅若雪。" "梅若雪。"沈青衣重复了一遍,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好名字。你怎么也在这荒山野岭的?" 梅若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落梅峰的轮廓,想了想,说:"我家没了。" 沈青衣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出来,笑里带着哭腔:"巧了,我家也没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水淹不死人,"梅若雪站起来,拍了拍衣衫上的土,"跟我走吧。" "去哪儿?" "往南。" 沈青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脚下的溪水,忽然把脚从水里抽出来,使劲甩了甩水珠。 "行。"她说,"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梅若雪注意到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但伤口很深。不是被人划的,是自己划的。 梅若雪没有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日头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一瘦一壮,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走到山腰一处平台时,梅若雪停了下来。这里有水源,有遮挡,背风,视野开阔。春桃应该就在附近。 "春桃?"梅若雪喊了一声。 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瘦小的丫头钻了出来,满脸泪痕,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大小姐!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两天了,我以为——"春桃看到梅若雪身后的沈青衣,愣了,"这位是……" "沈青衣。"梅若雪说,"一起走的。" 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 沈青衣看着梅若雪,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舒服——不问来路,不问去处,不问为什么。你说一起走,那就一起走。 春桃把布包递给梅若雪。梅若雪打开,里面是一本旧册子,封皮上写着"梅氏剑谱"四个字。她翻开,剑谱的纸页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密集。 她把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折好,贴身收进了衣襟里。 "大小姐,"春桃小声问,"老爷他……" "还在。"梅若雪说,"我们会救他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是"我要救",是"我们会救"。 沈青衣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梅若雪的故事,但她听得出来,这个女人刚刚失去了一切,却还在说"我们"。 "我们"这个词,沈青衣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夜里三个人围着一堆火坐着。春桃煮了点干粮,味道不好,但没人嫌弃。沈青衣吃饱了之后,话就开始多了。 "我跟你说,"沈青衣一拍大腿,"那个张玄就是个龟儿子!我家生意好的时候,他天天往沈家跑,嘴跟抹了蜜似的。我家生意一垮,他当天就来退婚,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我爹气得吐血——" 她说着说着又骂起来,蜀话骂人有一种特殊的节奏感,噼里啪啦像放鞭炮。梅若雪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梅若雪问。 "走出来的呗。"沈青衣的骂声忽然低了下去,"从蜀中往东走,走了半个月。本来也不知道去哪儿,走到一条河边,就想着……算了。" 她没有说"算了"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明白。 "后来呢?" "后来就碰见你了。"沈青衣看着梅若雪,忽然笑了笑,"你说怪不怪,我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觉得有人跟我说'跟我走'是认真的。" 梅若雪没说话。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你呢?"沈青衣问,"你从哪儿来?" "青云山。" "青云山梅家庄?"沈青衣愣了,"梅伯渊梅大侠——" 梅若雪点了点头。 沈青衣沉默了一会儿。梅伯渊的名号在江湖上响得很,沈家虽然做的是绸缎生意,但沈青衣自幼习武,江湖上的事也知道一些。 "梅大侠怎么了?" "被人陷害。"梅若雪说,"通敌的罪名。" "通敌?"沈青衣皱眉,"梅大侠那种人,怎么可能——" "不是他通的。"梅若雪看着火光,"是别人通的。别人通敌,扣在他头上。" 沈青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在江湖上也听说过,通敌这种事,往往不是真的通敌,而是有人要你死,通敌只是个由头。 "谁干的?" 梅若雪没有回答。她摸了摸衣襟里那张纸。 "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她说,"知道多了,会连累你。" 沈青衣"嗤"了一声:"连累?你看看我这模样,全家没了,婚也退了,名声也臭了,还能再连累到哪儿去?" 梅若雪看了她一眼。火光映着沈青衣的脸,浓眉大眼,虽然狼狈,但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你武功怎么样?"梅若雪忽然问。 "还行。"沈青衣扬了扬下巴,"沈家暗器'满天星',我学了七成。" "那就够了。"梅若雪说。 "够了?够什么?" 梅若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落梅峰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朵巨大的梅花。 "够了,跟我一起走。"她说。 沈青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笑了。 "梅若雪,"她说,"你这人说话,跟别人真不一样。" 春桃在一旁已经困得点头了。梅若雪让她靠着树根睡,自己坐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但她没有睡。她在想那张纸上的内容。 三封信的临摹副本,笔迹与陆远山无异。信中提到了北境一处军械库的位置、换防的时间,以及一个银两数目。这些信息若交给御史台,够陆远山死三回。 但梅若雪也知道,陆远山是武林盟主。他在朝中也有人。光凭一张纸,未必能把他怎么样。 她需要人。需要信得过的人。 梅若雪睁开眼,看了看身旁熟睡的春桃和不远处翻来覆去的沈青衣。 两个人。加上她自己,三个。 还不够。 但先从这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