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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凡去找那片盆地了。 选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下雨天没人会在后山走动,雨声还能盖住脚步声。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蓑衣,从柴房后面的那条小路拐进松林,一路向南。 松林在夜雨里像另一个世界。白天的松脂香味被雨水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腐叶的潮湿气息。树冠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但偶尔有大颗的水珠从松针上滴下来,砸在脖子上冰凉刺骨。 张凡走了大约两刻钟,地势开始下降。松树越来越密,树干之间的距离窄到需要侧身才能穿过。他靠的不是眼睛——夜里松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是凝膜带来的感知力。灵气在松树之间流动,密度不均,他顺着灵气浓的方向走,像一条鱼顺着水流游。 地势继续下降,脚下的土越来越软。最后松树突然稀疏起来,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盆地到了。 比他远看时想象的要大。大约三四亩地的范围,四周被松树围成一圈,底部平坦,长着齐膝高的野草。雨水在盆地中央汇成一条浅浅的水沟,蜿蜒流过。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比后山其他地方高出一截——张凡能感觉到灵气像薄雾一样弥漫在草丛上方,流动的方向跟着地势走,最终汇聚到盆地中央。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的土。土是黑的,湿润肥沃。他又走到盆地中央那条水沟旁边,蹲下用手捧了一捧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矿味。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水里有灵气,虽然比不上废弃丹炉那里的浓度,但胜在面积大、流动不息。 这是个好地方。 张凡在盆地边缘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树,在树下清理出一小块干燥的空地,坐下来歇脚。雨还在下,蓑衣上的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他开始想怎么利用这个地方。 首先是练厚凝膜。废弃丹炉那里的灵气已经不够用了,但这片盆地的灵气浓度足够,而且面积大,他可以在这里大范围地引导灵气淬炼全身凝膜,不用像在丹炉旁边那样缩成一团。 其次是实战练习。盆地够大,地面平坦,草皮松软,适合练动作。他可以在这里练闪避、练冲刺、练各种角度的出拳和踢腿。 但他没有对手。一个人怎么练实战? 张凡想了想,想出一个笨办法。 他折了一根手臂粗的松树枝,去掉多余的枝叶,只留主干。大约四尺长,韧性不错。他把树枝的一头插进土里,让它弯成弧形,然后松手——树枝弹回来,带着呼呼的风声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扫过。 如果他不躲,这根树枝抽在身上,力道跟一个筑基修士的横扫差不多。 他反复调整树枝的弯曲角度和松手的时机,让自己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节奏下面被树枝"攻击"。一开始他被抽了好几下,虽然有凝膜护体不疼,但树枝的力道确实能让他感受到威胁。 慢慢地,他开始摸索出一些门道。 闪避不是单纯地快——关键是在对方攻击发出的一瞬间判断方向和时机,然后用最小的动作避开。不需要跑多远,只需要移出攻击范围半个身位就够了。 他练了大约一个时辰,身上被树枝抽了十几次,但衣服下面的皮肤只有淡淡的红印。凝膜加上他逐渐提升的反应速度,让他对物理攻击的闪避率在肉眼可见地提高。 但灵术呢?灵术不是树枝,灵术是能量,速度更快,范围更大,有些甚至能追踪。他没法用树枝模拟灵术攻击。 这个短板暂时没法补,只能靠以后真正面对灵术的时候积累经验了。 雨停了。 张凡收了松树枝,在盆地边缘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他打算在这里修炼一会儿凝膜再回去——反正下雨天没人找他,周胖子那边他提前报备过说去巡查上游水源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引导灵气淬炼全身凝膜。盆地的灵气比废弃丹炉那里温和一些,但量大,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从四面八方渗入他的身体。凝膜在灵气的滋养下慢慢变厚、变密。 修炼到一半,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灵气变化,不是风声,不是雨后的虫鸣——是一种很微妙的、被人注视的感觉。 张凡没有睁眼。他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同时把感知力扩到最大。 松林里,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的地方,有一个微弱的灵气波动源。那股灵气极其内敛,如果不是凝膜提升了他对灵气的感知力,他绝对察觉不到。 是那个老者。 张凡继续修炼,没有动。他知道老者如果想来找他,自己会过来。如果只是来看一眼,那就让他看。 大约过了一炷香,那个灵气波动消失了。老者走了。 张凡又修了一会儿,确认老者真的离开之后才睁眼。他看了看天色——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盆地照得朦朦胧胧。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准备回去。 走到盆地边缘准备钻进松林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方的松树后面,有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月光——月光是冷的、白的。那点光是暖黄色,像灯火,又不像灯火,因为它不跳动,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中。 张凡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绕过三棵松树之后,他看到了光源的全貌。 那是一盏巴掌大的石灯,放在一块青石上。石灯里有一团黄豆大的火苗,不跳动也不摇晃,安安静静地燃着。灯火把周围一小片松林照得暖黄黄的。 石灯旁边的青石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 张凡走过去,拿起纸展开。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但刚劲有力——像用刀刻在纸上的。 "凝膜练厚,非一日之功。与其花时间磨膜,不如先练一件事——听劲。" "听劲者,以肉身感知对方力道之方向、大小、速度。能听劲,则能预判。能预判,则先发制人。" "练法:闭目,以皮肤感应风之来路、强弱、缓急。风无定形,犹敌之攻势。能辨风者,方能辨敌。" "每日一个时辰,百日小成。届时虽无灵识,亦可预判敌人出手之轨迹。" "另:你那盆地的灵气浓度不够,去东面断崖下方找一个山洞,洞口朝南,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勿告他人。" 张凡把纸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揣进怀里。 他看了看那盏石灯。灯火还在安静地燃着,不知道燃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能燃多久。 老者没有现身,但留下了比上次更具体的指点。 听劲。 张凡在脑子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他以前听爷爷提过类似的概念——爷爷说乡下打铁的老铁匠闭着眼都能听出锤子落下去的力道够不够,靠的不是看,是手感。打了一辈子铁,手上的皮肤能"听"出铁的软硬。 跟纸上说的"听劲"是一个意思,只是层次不同。铁匠听的是锤子和铁的力道,纸上说的是在战斗中听敌人的力道。 如果真能练成,那他就能在某种程度上弥补灵识缺失的短板。灵识能探查敌人的灵力波动和攻击轨迹,听劲能用肉身感知力道的方向和速度。虽然不如灵识全面,但至少不会被蒙在眼里。 他还需要去东面断崖找那个山洞。老者说里面有"你要的东西"——什么东西?更多的灵气?还是别的功法? 张凡看了看天色,决定今晚先回去,明天白天再去探。 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松林。走到一半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轻纱笼在松林上。他拉紧蓑衣,加快了脚步。 回到柴房已经是后半夜。他脱掉湿透的蓑衣挂在门后面,在草席上躺下来。怀里的那张纸被他转移到了淬体诀的册子里,夹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 他闭上眼,但没有立刻入睡。 老者的行为模式越来越清晰了。一开始是暗中观察,然后扔一本书走人。后来是偶尔出言评价,像隔岸看火一样点评他的修炼进度。再后来是正面交流几句,给一些方向性的指点。现在是留下具体的修炼方法和地点指引,但没有现身。 老者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但始终保持着距离。像是在试探——试探张凡值不值得他更多地投入。 张凡不急。老者愿意教,他就愿意学。老者不愿现身,他就不追。但他心里清楚,老者的身份和道宗的某些秘密有关。玉衡让他小心这个人,说明这个人的过往可能不简单。 第二天一早,张凡照常干活。劈柴、送柴、巡查水源。一切如常,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两件事——听劲怎么练,断崖下的山洞里有什么。 中午的时候他抽了个空,去前院送柴的途中绕到东面断崖。断崖是太虚道宗东侧的一处陡峭山壁,下面是一片乱石坡,很少有人去。他沿着崖壁走了一段,果然在朝南的方向找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需要弯腰才能进去。但里面比外面想象的要宽敞——大约两丈深、一丈宽的空间,地面干燥,空气温暖。最关键的是灵气浓度。张凡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废弃丹炉的三倍以上,甚至比他见过的某些内门弟子的修炼室还要浓。 他在洞里转了一圈,发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石头上面放着一只玉瓶,瓶口用蜡封着。他打开玉瓶一看——里面是三颗灵石,拇指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精纯的灵气。 灵石。 这是修士修炼用的硬通货。一颗灵石的灵气含量相当于一百颗废丹,而且是精纯灵气,不含杂质。三颗灵石对内门弟子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张凡来说,这等于他几个月的修炼资源。 第二样东西在青石后面的石壁上。石壁上刻着字——不是写上去的,是用指力直接刻在石头上的。字迹和昨晚那张纸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淬体诀第三层铸窍篇。" 张凡的心跳快了一拍。 册子上被撕掉的后续功法——在这里。 他凑近石壁,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仔细辨认。刻在石壁上的字比册子上的更详细,每一个步骤都有注释,甚至配了简单的图示——用线条刻出人体的窍穴位置,标注了灵气运行的路线。 铸窍的原理他在册子上看过简述:打通体内窍穴,让灵气在窍穴之间形成循环,不再是被动地储存灵气,而是主动地运转灵气。相当于在肉身内部建一套灵气循环系统,功能类似于修士的经脉,但走的是窍穴路线,不走灵根。 铸窍之后的标志是"灵气自循环"——不需要刻意修炼,体内的灵气会自动运转,时刻淬炼肉身。到那一步,淬体术才算真正入门。 但老者之前说过,铸窍需要大量灵气,他现在的存量不够。 三颗灵石——够不够? 张凡把灵石放回玉瓶,没有带走。他也没有急着记下铸窍篇的内容——太长了,一时半刻记不完。他打算分几次来,先记住关键部分,回去慢慢消化。 他坐在山洞里,闭上眼,感受着浓郁的灵气包裹全身。凝膜在灵气的浸润下微微振动,像饥渴的海绵遇到了水。 好地方。 他在洞里修了一个时辰的凝膜,感觉膜又厚了一丝——真的是一丝,肉眼不可见的进步,但他能感觉到。照这个速度,要把凝膜练到老者说的"能抗筑基巅峰一击"的程度,至少还需要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不短,但也不算太长。至少路是看得见的。 他离开山洞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石壁上的铸窍篇。 等凝膜练厚了,就用这三颗灵石冲铸窍。 路已经清楚了——先练厚凝膜,再铸窍。同时练听劲补短板。三管齐下。 张凡弯腰钻出山洞,站在断崖下的乱石坡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远处太虚道宗的殿宇在山腰上层叠错落,青瓦白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者让他"勿告他人"。他没打算告诉别人,但老者特意提了这一句,说明这个山洞和铸窍篇的存在是秘密。不想让人知道。 为什么? 铸体诀是无灵根者的功法,在道宗里不应该是什么禁忌。除非——道宗里有某些人不希望这种功法流传出去。 张凡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没有深想。有些事现在想不明白,等知道得更多了自然会清楚。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变强。 够快地变强,强到陆青锋不敢来找麻烦,强到不再需要玉衡替他挡事,强到在这灵根至上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张凡加快了脚步。后山的松林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树影婆娑。他走进松林,身影很快被树干和光影吞没。 从今天开始,他要同时走三条路。 白天干活,傍晚练听劲,夜里修炼凝膜。等凝膜练厚了,再去断崖山洞冲铸窍。 三条路并行,一条都不能断。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没有退路。别人修不成还可以下山当个散修,他修不成就只能回去种地。不是种地不好,而是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走回头路的人永远看不起自己。 爷爷临终前跟他说:"去太虚道宗,别一辈子窝在青平县。" 他没有辜负这句话。他跪在山门前两天一夜的时候没有辜负,他劈柴挑水被人嘲笑的时候没有辜负,他一拳裂开石柱的时候没有辜负。 以后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