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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牌揣在怀里,张凡能感觉到它的棱角隔着粗布衫子顶在胸口上。 不疼,但一直在提醒他——你的处境变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了劈柴场。周胖子已经在那儿了,看见他过来,脸上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是敬,更像是一种试探。 "张凡,你小子行啊。"周胖子搓着手走过来,"圣女亲自给的玉牌,这可是头一遭。" "就是个管事的。"张凡拎起斧子。 "管事杂役跟普通杂役能一样吗?"周胖子压低声音,"以后柴木调度、水源分配都归你管。后山十几个杂役的活儿你说了算。你小子——" 他拍了拍张凡的肩膀,力道比以前轻了不少。 张凡没接话,开始劈柴。斧子落下去,木头干净利落地裂成两半。他发现自从修炼淬体术以来,控制力比以前强了不少——以前一斧下去裂多宽全凭手感,现在他能精准地控制力量渗透木头的深度。力道用七分,留三分,不多不少。 劈了半个时辰,赵四来了。 赵四一脸贼笑,凑过来小声说:"哥,你可发达了。以后罩着点兄弟。" "有什么好罩的。" "怎么没有?你现在管柴木调度,前院灶房的人以后来领柴都得跟你报备。那帮灶房的人以前可没少给咱们脸色看,嫌我们送柴送得慢、送得湿。以后你卡着他们的柴,看他们还敢不敢——" "不卡。"张凡打断他,"柴该怎么送还怎么送。" 赵四撇撇嘴,觉得没意思。 但张凡心里清楚,玉衡给他这个管事杂役的位置,不是让他逞威风的。是让他有一个能走动后山各处的理由。 管事杂役跟普通杂役最大的区别不是活儿轻了,而是活动的范围大了。普通杂役只能在后山劈柴挑水,管事杂役要调度柴木和水源,就得在整个太虚道宗的山头跑——从前院灶房到各处殿宇的库房,从后山溪涧到半山腰的蓄水池,都是他的职责范围。 这意味着他能看到更多东西,听到更多消息。 张凡用了一天时间摸清了管事杂役的日常流程。每天清晨去后山溪涧查看水源,记录水量变化;上午统筹各处殿宇的柴木需求,安排杂役送柴;下午清点库房存柴,补充缺口;傍晚汇报给周胖子,由周胖子转报内务堂。 说穿了就是个跑腿的,但跑的腿比以前大了。 第一天巡查水源的时候,他走遍了后山所有的溪涧和水渠。太虚道宗的水源来自昆仑山脉的雪融水,从主峰流下来分成三条溪涧,汇聚到半山腰的蓄水池里,再通过水渠输送到各处殿宇。这套系统是几百年前修士们用灵力开凿的,坚固耐用,但年久失修的地方不少。 张凡在第三条溪涧的下游发现了一处渠壁开裂的地方。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把渠堤上的土泡软了,再过段时间恐怕会塌。 他蹲下来看了看裂缝的宽度,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势。渠壁是青石砌的,裂缝不大,但正好在拐弯处,水压最大。如果要修,得把裂缝周围的老青石撬掉,换新的石块重新砌上去。 他记下了位置,打算第二天带人来修。 这是他第一次以管事杂役的身份做事。不是什么大事,修条水渠而已。但他觉得这种事比劈柴有意思——劈柴是出力气,修渠是动脑子。 第三天上午,张凡去前院灶房送柴。推着板车经过一处院落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他的耳力在修炼淬体术后远超常人,隔着院墙听得一清二楚。 "……魔道那边最近不太安分,九幽魔宫的人在东境出没。" "东境?那不是青州方向吗?" "不只是青州。听说豫州、冀州都有人见到魔道修士的踪迹。宗主已经派人去查了。" "魔道?他们敢动太虚道宗的地盘?" "不是动太虚道宗的地盘,是动凡人的地盘。几个村镇被屠了,说是有修士在其中斗法,凡人遭了殃。" 张凡推着板车的脚步顿了一下。 凡人遭了殃。 他想起青平县的那些人。隔壁的王叔,冬天的时候总爱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见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村口的李寡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地里的活干得比男人还利索。私塾的老先生,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教孩子们念三字经,念到"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总要把头摇三摇。 都是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人,跟修行沾不上一丁点关系。如果魔道的人真的在青州闹起来,那些人连跑都来不及。 他面无表情地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 灶房的人收了柴,签了单子。张凡推着空板车往回走的时候,在灶房门口碰见了一个没见过的弟子。那人穿着黑色短打,不像道宗的正式弟子,倒像是外面来的散修。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短剑,剑刃上有暗红色的锈迹——张凡直觉那不是锈,是血。 那人和张凡擦肩而过,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警戒——扫一眼,判断有没有威胁,然后忽略。 张凡在他身边走过去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寒意。不是冷,是一种从皮肤上掠过的、让人汗毛竖起的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是魔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认出来的,但那股寒意让他本能地想到了淬体诀上提到的一种东西——魔修修炼时散逸的气息。册子上说,淬体者因为肉身直接接触灵气,对灵气的各种变体都比常人敏感,包括魔气。 张凡没有回头。他推着板车走回了后山,一路上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回到后山之后,他去找了赵四。 "赵四,你消息灵,帮我打听个事。" "什么事?" "最近道宗里有没有外面来的人?不是正式弟子,是外面来的散修或者客卿之类的。" 赵四挠了挠头:"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前几天听灶房的人讲,内务堂那边安排了几间客房,说是有外面的人来办事。什么人我没细问。" "什么时候来的?" "不清楚。你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别声张。" 赵四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张凡为什么对这些感兴趣,但他跟张凡相处了一个多月,知道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说不打听就不打听。 张凡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听说魔道的事?就是九幽魔宫那边的。" 赵四的脸色变了一下:"魔道?你听谁说的?" "前院听到的。" "哦,那倒是有。"赵四压低声音,"前几天灶房的一个老杂役说,他下山买菜的时候听镇上的人讲,东边几百里外有个村子被烧了,死了一百多口人。说是修士斗法波及的。" "哪个村子?" "不知道,没问那么细。你要查这个干什么?" 张凡没回答,转身走了。 他心里记下了两件事。一个是在灶房门口碰到的黑衣散修。一个是东边被烧的村子。 不是为了什么侠义心肠——他一个无灵根的杂役管不了修士的事。但爷爷教过他一件事: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永远比不知道好。你不知道的东西不会伤到你,但你不知道它在那里,等它扑上来的时候就晚了。 管事杂役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快。白天跑腿送柴查水源修水渠,晚上去断崖修炼淬体术。淬体诀第一层"渍骨"已经修炼了将近四十天,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力量在涨,速度在涨,五感在涨。以前听不清的远处声音现在能听清了,以前看不见的细微痕迹现在能看见了。 但灵识还是修不了。 他试过。册子上说淬体术不走灵根路线,但灵识是另一套系统,跟灵根有关但没有灵根的人理论上可以修炼极微弱的灵识。他试了几次,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对着一口枯井喊了半天,那头永远没有回音。 这是他最大的短板。 没有灵识意味着他无法感知灵气波动,无法探查别人的修为,无法提前察觉灵术攻击。在修士的战斗中,灵识几乎等于眼睛。他现在等于一个瞎子——一个力气很大的瞎子。 瞎子有瞎子的活法。看不见就用耳朵听,听不见就用鼻子闻。他把五感逼到了极限,靠着比常人敏锐十倍的听觉和嗅觉来弥补灵识的缺失。这不完美,但至少不会被人走到跟前还不知道。 这天傍晚,张凡清点完库房存柴,往后山走。经过松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松林里有人在练剑。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林中空地上一个白衣身影正在舞剑。剑光如匹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银弧。那人身法极快,剑式凌厉但不失飘逸,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意,把周围的落叶卷得纷纷扬扬。 张凡认出来了——是玉衡。 他不想打扰,打算绕路走。但玉衡已经发现了他。 剑光一收,玉衡转过身来。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站那儿干什么?" "路过。" 玉衡把剑插回鞘中,看了他一眼:"伤好了?" 张凡一愣。他不知道玉衡说的是什么伤。后来才想起来——跪山的时候膝盖磨破了,入宗后一直没好利索。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早就好了。 "早好了。" "嗯。"玉衡点了点头,似乎没什么话要说了。 张凡转身要走,玉衡忽然叫住了他。 "张凡。" "嗯?" "你在后山,有没有见过一个干瘦老头?" 张凡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想起了那个佝偻着腰、拄着扫帚的老头。想起了那本被放在地上的破旧册子。想起了松林深处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 "见过。"他说。 "在哪里?" "后山松林里。穿杂役短衫,拄着竹扫帚。" "他跟你说过话?" "说过几句。" 玉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小心那个人。"她说。 "为什么?" "道宗里有些事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玉衡没有正面回答,"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白衣在松林暮色里像一片远去的云。 张凡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玉衡知道那个老头的身份,而且对他的态度不像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回避——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但不愿意去碰。 为什么? 一个圣女,对后山一个扫地杂役讳莫如深。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回柴房的路上,特意绕到老松树那边看了一眼。树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老头已经很多天没出现了。但张凡总觉得那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比以前多了一道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了一竖,很浅,不注意看不出来。 他没有细看,走了。 回到柴房,张凡坐在草席上,把淬体诀的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看。第一层"渍骨"的修炼方法他已经烂熟于胸,第二层"凝膜"的内容他也看了好几遍,但一直没有尝试——册子上说,第一层不修到大成不能修第二层,否则灵气在皮下聚集时会失控,轻则经脉寸断,重则爆体而亡。 他现在的渍骨修到什么程度了?册子上说,渍骨大成的标志是"灵气自渗"——不需要刻意修炼,灵气会自然渗入体内,时刻淬炼肉身。他现在还做不到这一点,每次修炼还是得主动放开心神引灵气入体。 但距离那个门槛应该不远了。最近几次修炼,灵气渗入身体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以前需要一炷香才能感觉到灵气渗透,现在只要半炷香。而且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不是不疼了,是身体已经开始适应灵气淬炼的过程,像一把刀反复在磨石上磨,磨多了就不卷刃了。 他把册子收好,躺下来。柴房外面月光铺了一地,远处松林里有猫头鹰在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魔道在东境出没。灶房门口的黑衣散修腰间带血。玉衡让他小心那个老头。陆青锋还没来找麻烦。淬体术第一层快到瓶颈了。 这些事看似没什么关联,但张凡有一种直觉——它们迟早会撞到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拉到下巴处,闭上了眼。 后山夜风从柴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松脂的气味。远处有钟声响了三下——子时了。 张凡的呼吸渐渐沉下去,但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右手也始终攥着那枚玉牌。 不是珍惜,是习惯。 在道宗这种地方,手里攥着点东西,心里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