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裂了这件事在后山炸了锅。 六根试力石柱是太虚道宗立宗时就立下的,据说用的是昆仑山脉特产的青金石,硬度堪比玄铁。建宗万年来,能打裂石柱的弟子屈指可数,每一个后来都成了名震一方的高手。 现在有一根裂了。不是被人用灵力打裂的——查了一圈,石柱上没有灵力残留的痕迹。就是单纯的物理力量,硬生生把青金石震裂了一道缝。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昨晚收工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一来就裂了。" "不是灵力?那得多大劲?" "谁这么大劲?凝丹期的师兄一拳也未必能打裂青金石啊。" "会不会是元婴长老……" "长老闲的没事打试力石柱?" 议论纷纷,但查不出个结果。后山练功场不是密室,来来往往的人多,谁都能进。石柱周围没有设阵法防护,也不存在灵力痕迹可追查。 这件事闹了两天,最后不了了之。 但张凡知道这事没完。 因为他发现有人在盯着他。 不是那种远远地看一眼的盯法,是真正的、有目的的监视。他劈柴的时候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背上,挑水的时候能察觉到有人在松林里跟着。他的感知力在修炼淬体术后提升了很多——虽然灵识修不了,但肉身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 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作息。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照常去断崖修炼。 只是修炼的时候多了一层小心——他把修炼地点往断崖深处挪了二十丈,藏进了一个更隐蔽的岩缝里。 又过了三天。 那天傍晚,张凡挑完最后一趟水,正准备回柴房。经过练功场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他的路。 是蓝袍少年。 这次他没带人,就自己一个。站在练功场中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上次的傲慢和轻蔑,更像是审视和打量。 "你。"他冲张凡扬了扬下巴。 张凡停下脚步。 "你叫张凡?" "是。" "杂役。" "是。" 蓝袍少年——张凡后来知道他叫陆青锋,地灵根,入门两年,筑基中期——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半圈,像是在看一匹牲口。 "前几天石柱裂了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有人跟我说,那天晚上看见你在练功场附近转悠。" 张凡没说话。那天晚上他确实经过练功场附近——但他只是路过,石柱不是他在练功场打裂的。他是在松林里推断了一棵松树,石柱裂了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但陆青锋显然不这么想。 "一个无灵根的杂役,大半夜在练功场附近晃悠,然后石柱就裂了。"陆青锋笑了一下,"你说巧不巧?" "不是我干的。"张凡说。 "当然不是你干的。"陆青锋的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打裂青金石?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凡人杂役,大半夜不睡觉到处晃什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陆青锋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行。那你走走。" 他侧身让开了路。 张凡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后背上。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减慢,保持着原来的节奏走回了柴房。 他知道陆青锋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个人不是为了石柱的事——石柱只是个借口。他是在找茬,从第一天找茬到现在,只是换了个由头。 果然,第二天上午,张凡在劈柴场干活的时候,来了三个人。 不是陆青锋。是三个张凡没见过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木质令牌——那是内门弟子的标识。 "张凡?"领头的人问。 "是。" "跟我们走一趟。刘长老找你。" 张凡放下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着三人往前院走。 一路上经过了好几处殿宇,不少弟子看到了他,跟在后面凑热闹。等到了刘长老的议事堂门口,后面已经跟了十几个人。 议事堂不大,陈设简朴。刘长老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道人,面相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他坐在堂上的木椅上,看见张凡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你就是张凡?" "是。" "无灵根,青州来的,入宗做杂役。" "是。" 刘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问:"练功场的石柱,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那天晚上你在练功场附近做什么?" "路过。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的方向是练功场?" "走到松林那边去了。练功场是必经之路。" 刘长老看着他,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可信度。 "有人看见你在松林里练拳。"刘长老说。 张凡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什么变化。"是。我爷爷教过几手粗浅把式,每晚练一练,习惯。" "粗浅把式。"刘长老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听不出信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下去。他换了个问题:"你入宗多长时间了?" "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劈柴挑水,干得怎么样?" "周管事说还行。" 刘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什么。堂外跟来看热闹的弟子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传进来。 "行了,你下去吧。"刘长老挥了挥手。 张凡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刘长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凡。" 他停下来。 "无灵根在道宗做杂役,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守好本分,比什么都强。" 张凡没回头:"是。" 他走出了议事堂。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身后那些议论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他往回山的路上走,脚步不快不慢。 经过一处回廊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人。 月白道袍,青玉腰佩。身量修长,背脊挺直如松。站在回廊里像一棵玉树,明明没有动,却让人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是那个在选徒大典上测出天灵根的白衣少女。 圣女玉衡。 张凡没有停下脚步,他打算从回廊边上绕过去。 "站住。"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干净利落。 张凡停住了。 玉衡转过身来。她比张凡高小半个头,面对面的时候微微低头看他。她的眼睛确实像那天在广场上一样——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温和,就是平平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无灵根的杂役?" "是。" "跪了两天一夜进来的?" "是。" "叫什么?" "张凡。" 玉衡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她没有像刘长老那样追问石柱的事,也没有像陆青锋那样带着审视和敌意。 她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肯走?" 张凡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他想过很多答案。因为爷爷让他来的。因为不想种一辈子地。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为不服气。 但最后他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不认命。" 玉衡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跟她想象的一样,又不太一样。 "不认命。"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张凡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到张凡面前。玉牌不大,拇指见方,上面刻着一个"杂"字。 "拿着这个。"她说,"以后你是后山的管事杂役。不用再劈柴挑水了,管后山的柴木和水源调度。" 张凡看着那枚玉牌,没有立刻伸手。 "为什么?" 玉衡把玉牌放在了他面前的回廊栏杆上。 "因为你跪了两天一夜,因为你不认命。"她说完转身走了,月白道袍的衣角在回廊尽头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张凡拿起那枚玉牌,掂了掂。很轻。 他把玉牌揣进怀里,继续往后山走。 身后回廊的柱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在青石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除了松林深处那个佝偻的影子,他靠在老松树干上,看着张凡远去的背影,嘴角咧了一下。 "不认命。"老头学了一句,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行。那就看看你不认命能走到哪。" 他闭上眼,松林里的风把他的灰布短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像呼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