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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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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魔盟大会前一天。 太虚道宗从山门到内院,沿途张灯结彩。不是喜事的那种红绸花灯——是道门待客的规格:青布幔帐、白玉灯笼、松柏盆景。低调,但干净。 各门派的先遣队已经到了。茅山的人最早——五百援军还驻扎在道宗外围,带队的长老已经住进了客房。龙虎山的人下午到——五百人的援军也还在,带队的执事跟茅山长老在客堂里寒暄,脸上笑呵呵的,眼睛里全是提防。 张凡站在回廊的角落里看这些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茅山长老和龙虎山执事说话的时候,两人的站位刚好都在对方灵识范围边缘。不是刻意的——是修炼者的本能。保持安全距离。 这些人在互相防着。 韩青走过来。 "昆仑和峨眉的人明天一早到。青城的人今晚到。"韩青说。"总共——十一个门派。掌门到场的有六个。其余五个派的是长老或执事。" "伏魔盟盟主呢?" "盟主是虚位。道宗宗主、茅山掌门、龙虎山天师——三个人共同主事。这次大会——宗主主持。" "圣君假情报的事——传出去没有?" "传了。沈夜通过安全司的渠道'泄露'出去的。现在所有门派都知道——魔道可能进攻道宗。但——"韩青压低声音。"效果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什么效果?" "茅山掌门今天来找宗主了。说——茅山愿意留五百人在道宗帮忙防守。但——他希望茅山本山的三千弟子进入战备状态。如果魔道分兵打茅山——他们自己能扛。" 张凡点头。"这正好。" "但龙虎山不干。龙虎山天师说——他们的五百人明天就走。回龙虎山。理由是'龙虎山距道宗太远,增援不及,不如自守'。" "走了?" "要走。宗主没拦。"韩青说。"按你的方案——让他们回去守自己的山门。圣君的离间计——第一轮已经失效了。" 张凡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其他门派呢?" "昆仑和峨眉——态度暧昧。他们的本山在西部。魔道打不到他们那里。他们来道宗——更多是看热闹。看灵源容器长什么样。看道宗到底有多强。" "看热闹也好。"张凡说。"看了就知道道宗值不值得跟。" 韩青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吗?" 张凡想了想。"不紧张。" "骗人。你的右手一直在攥拳。" 张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攥拳。他松开手。 "习惯了。"他说。"攥着踏实。" —— 傍晚。张凡去后山。 不是去玄苦的岩洞。是去三十七号福地。 他在福地的石台上坐下来。闭眼。 九十四穴运转。灵力场一丈零三寸。灵气在窍穴之间缓缓循环。 他试了一下——推枢纽穴。左肩胛骨内侧的那个。灵力场集中过去,慢慢推。 推了一刻钟。门——松了。比上次更松。 再推—— "咔。"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灵气在左臂线和脊柱线之间——通了。 不是完全打通。是开了一条缝。灵气从左臂线流向脊柱线的时候,速度快了一倍。不再"卡"在肩胛骨那里了。 枢纽穴——开了一丝。 张凡睁开眼。 他没有继续推。不急。大会明天。今天——保持状态。 他从石台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灵活了一些。灵气循环更顺畅了。 他走出福地。在后山的松林里走了一会儿。 松林。他第一次练淬体诀的地方。第一次被玄苦骂"滚"的地方。第一次听到断崖灵脉"呼吸"的地方。 走了几步。看到前面有个人。 玉衡。 她站在松林里的一棵老松下面。穿着白色道袍。头发散着——不是平时的道髻。散着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没在看。拿着。 "你怎么在这儿?"张凡走过去。 "等你。"她说。 张凡看着她。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不苍白——是正常的白。嘴唇也有血色了。灵源在她体内——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肉眼能看到的光——是某种气质上的光。 "灵源——稳定了吗?"张凡问。 "好多了。我能控制到三成了。三成灵力输出——灵源不会跟着出来。超过三成——它会跟。" "三成够用吗?" "三成——大概筑基中期。"玉衡说。语气很平。 筑基中期。对于道宗圣女、天灵根的天才来说——这太低了。她本来已经是筑基巅峰。灵源限制了她的输出。 "三个月之后呢?" "宗主说——三个月后可以到五成。半年——七成。完全稳定——也许一年。" 一年。张凡在心里算。一年后—— "你不担心?"他问。 "担心。"玉衡说。"但——" 她看着手里的书卷。 "灵源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灵气的原始形态。灵根的本质。还有——你的淬体诀的真正潜力。" "什么潜力?" "淬体诀不是'替代'灵根的功法。它是——另一种修炼体系。跟灵根修士完全不同的体系。灵根修士走的是'过滤吸收'——灵气进灵根,过滤,入经脉,存丹田。淬体诀走的是'直接吸收'——灵气进窍穴,不过滤,在窍穴间循环。" 她看着他。 "两条路。殊途同归。但灵根的路——有上限。天灵根、地灵根、人灵根——生下来就定了。修炼只是把上限填满。淬体诀的路——" "没有上限?"张凡接话。 "我不知道。"玉衡诚实地说。"但灵源让我看到了——灵气在窍穴里的运行,和灵气在灵根里的运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灵根是'管道'——有多粗决定能流多少。窍穴是'容器'——有多少决定能装多少。管道有上限。容器——" "理论上没有。" "理论上没有。" 张凡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的身体有上限。"他说。"玄苦说过——杂质积累。一百二十穴的余量。到极限了——经脉硬化、内脏衰竭。" "如果有办法洗掉杂质呢?" "灵源的灵气?" "嗯。"玉衡说。"灵源是天地灵气的源头。它的灵气是最原始的——没有属性、没有过滤。如果这种灵气能冲洗窍穴里的杂质——" "我就能继续开穴。不受限制。" "对。但这需要——"她的声音轻了一些。"需要我——把灵源的灵气引导到你体内。这件事——" "我知道。"张凡说。 两个人在松林里站着。晚风吹过。松针沙沙响。 “灵源在你的灵力通道里流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张凡问。 玉衡想了想。“像河。一条很宽的河。没有岸边。水在流,但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能感觉到它经过我的经脉——但它不碰我的经脉。它只是在流。” “不碰?” “灵力走经脉的时候会磨损经脉。修为越高磨损越大。所以修士要固脉。炼丹。吃药。但灵源的灵气——不磨损。它太原始了。原始到连经脉都无法感知它的存在。” 张凡的眼神动了一下。“也就是说——如果灵源的灵气流过我的窍穴——也不会磨损?” “理论上不会。” "大会之后再说。"张凡说。"先把大会过了。" "嗯。" "明天——你紧张吗?" 玉衡看了他一眼。"你先问我紧张的。现在又问我。你到底是谁紧张?" "我紧张。"张凡说。很坦然。 玉衡笑了。她把书卷收进袖子里。 "我也紧张。"她说。"但——你在。" 张凡没接话。他看着头顶的松针。月亮在松针的缝隙里。碎碎的亮。 "玉衡。" "嗯?" "明天大会上——我会站出来。宗主的安排。无灵根者——证明。" "我知道。" "你——会在吗?" "在。"玉衡说。"我站在你旁边。" 张凡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 "我愿意。"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凡看着她。她看着他。 松林里很安静。虫子在叫。月亮在松针的缝隙里。 "走吧。"张凡说。"回去休息。明天——" 他没说完。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会站着。跟在断崖前一样。跟在乱石坡一样。跟跪在山门前三天三夜一样。 不认命。 "明天见。"玉衡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张凡。" "嗯?" "别攥拳了。" 张凡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又在攥拳。他松开手。摊开。掌心有老茧。有伤疤。有愈合后留下的白痕。 这双手——劈过柴、握过锤、攥过拳、挡过灵识冲击。 明天——这双手要在天下修行者面前摊开。 让他们看到——无灵根的手,也能撑起一片天。 张凡把手收回来。转身。回柴房。 路上经过了正门城場。 城場上有几个弟子在值夜。篝火映着他们的脸。年轻的——跟张凡差不多大。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聊天。 “……听说明天那个无灵根的师兄要在大会上说话?” “什么师兄?那个杂役?” “人家现在是外门弟子了。考核第一名。” “第一名又怎样。没灵根就是没灵根。” “你没听说吗?他在断崖前挡了灵识冲击。一个人。挡了三波。九十多个窍穴。” “吹的吧。” “是真的。韩青师兄亲眼见的。” 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明天说什么?” “不知道。听说道宗要开无灵根弟子院。收无灵根的人修炼。” “真的假的?那以后咱们是不是有没灵根的师弟了?” “也许吧。” 张凡没停步。从城場边上走过去。那两个弟子没看到他。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被分配到后山做杂役的那天。也是晚上。也是篝火。也是两个弟子在聊天。那时候他们说的是——“那个没灵根的废物,不出三天就得哭爹喊娘滚蛋。” 半年。 张凡走回柴房。躺下。 他看着天花板。柴房的天花板是旧木头——发黄了,有几条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 明天。 明天他要在天下修行者面前站着。一个无灵根的凡人。告诉他们——无灵根者也能修炼。 他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反应。有人会反对。有人会嘲笑。有人会忌惮。也许有人会支持。 但不管他们怎么反应——他会站着。 像跽在山门前三天三夜一样。像站在松林里挨打一样。像站在乱石坡挡两千魔修一样。像站在断崖前挡灵识冲击一样。 站着。 不跽。不跑。不倒。 张凡闭上眼。柴房外面的虫子叫得很欢。远处有人在巡夜。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在这座道宗里。在这间柴房里。在这张破床上。 明天之后——他会站到一个更大的地方去。但他的脚还是踩在地上的。 泥土地。跟青州乡下老家院子里的一样。 他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在这片土地上修炼。也许有一天在这片土地上倒下。 但不是明天。 明天——他站着。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