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修比预想的来得快。 第二天傍晚,沈夜的信鹤就回来了。信鹤是灵鹤传书——修士之间最常用的通信方式,但灵鹤在灵识干扰中飞不稳,歪歪扭扭落在韩青窗台上的时候翅膀都打颤。 韩青展开信笺。三个字。 "明日辰时。" 沈夜的情报简报从来不浪费笔墨。三个字的意思是:幽冥谷的魔修主力将在明天辰时出发。 不是那五百人——那五百人已经到了道宗外围二十里处,安营扎寨,没有进攻。这三路兵是牵制,张凡判断对了。真正的主力——一千五百魔修加至少一个魔将——将在明天辰时从幽冥谷拔营,目标直插道宗后山。 而那个叫幽渊的人——沈夜在信笺背面补了一行小字:"幽渊疑似随行。" 韩青把信给张凡看。张凡看不见灵力字迹,韩青念给他听了。 "辰时出发,急行军到道宗后山大约需要一天。"韩青说。"也就是说——后天清晨,魔道主力到后山。" "那五百人呢?" "在外围不动。没有进攻迹象。" "牵制。"张凡说。"他们等的不是命令——等的是主力的信号。主力到后山之后,五百人同时从正面压上来。道宗两面受敌。" 韩青点头。他的脸上没有慌张——韩青不是会慌张的人。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咬什么东西。 "援军呢?" "茅山五百人已经在路上——最快后天下午到。龙虎山的五百人还要两天。" 后天下午。魔道主力后天清晨到。中间差了半天。 半天。道宗要用半残的阵容扛半天。 "灵识干扰的情况呢?"张凡问。 "更严重了。"韩青说。"今天又有两个筑基中期弟子灵力暴走——一个是火系,把半个练功场烧了。另一个是水系,经脉逆行,差点把自己冻死。金丹长老们也在受影响——清虚长老说他打坐时灵力会突然'偏转',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偏转的方向?" "断崖。" 灵源在召唤灵气。不只是环境中的灵气——修士体内的灵气也在被牵引。越修为高的人,体内的灵气越多,被牵引的感觉越明显。金丹长老能感觉到"偏转",说明灵源的引力已经强到了可以穿透封印影响金丹期修士的程度。 如果灵源再苏醒一些——金丹长老也扛不住。 "宗主呢?" "宗主在断崖。"韩青说。"他带三个金丹长老去断崖裂缝处了——说是要加固封印。" 张凡皱眉。加固封印——灵源苏醒是自然周期加噬灵引源阵的双重作用,加固封印能顶什么用? "他不打算撤?" "他没说。"韩青的声音有些涩。"张凡,宗主这几天——我见了他三次——每次他都在看玉衡。那种眼神……" 他没说完。但张凡懂。 宗主在看玉衡。像在看一件即将使用的器皿。不是冷血——是不舍但又不得不用的眼神。 容器。宗主在为最后的手段做准备。 张凡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色暗了,断崖方向的暗红光晕在夜色中更刺眼了。那光晕已经不只是灵气折射——那是灵源的力量在渗透地表。 "韩青。"张凡没回头。"明天我把第九十个窍穴开完。" "九十?你现在——" "八十六。今晚开四个。明天天亮之前。" 韩青看着他。"你一天开四个?之前一个月才开十几个——" "之前不急。"张凡说。"现在急了。" 他转向韩青。眼神很平,但平得像刀刃。 "韩青,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化海篇后半段的玉简——玄苦给我的那个。你用灵识读一遍,把窍穴连接的路径画出来。不是念给我听——是画在纸上。我看不了灵力字迹,但我能看图。" 韩青点头。"好。" "还有——胸腹线和脊柱线上的窍穴,按玄苦的路径,哪些在九十到一百之间?" "我今晚画出来。"韩青说。 "今晚别睡了。" "行。" —— 当夜。三十七号福地。 张凡盘坐在谷底,灵气在体内奔涌。八十六个窍穴形成的灵力场覆盖身周三尺有余——接近四尺了。每多开一个窍穴,灵力场的范围和密度都在增加。 他按玄苦新给的路径——韩青画在纸上的图——找到了第八十七个窍穴的位置。这个窍穴在胸骨正中,属于胸腹循环线的核心节点。玄苦的路径建议优先打通这个节点,因为它是连接左右两条肋骨循环线的枢纽。 张凡引导灵气触碰屏障。听。 屏障的纹路在听劲中浮现——比之前的窍穴屏障都厚。胸骨位置的窍穴本来就难开——骨骼密集,灵气通道窄。但玄苦的路径图上标了一个细节:这个屏障的最薄弱点不在正面,在底部——靠近膈肌的方向。 他调整冲击角度。灵气从下方顶上去。 第一冲。屏障震了一下。裂纹。 第二冲。裂纹扩展。 第三冲——灵气在裂纹中找到一个缝隙,钻了进去。屏障像蛋壳一样从中间裂开。灵气涌入窍穴,胸骨正中一阵发烫——然后凉下来。一股灵气从窍穴中向外辐射,沿着肋骨向两侧扩散。 第八十七个。 张凡没有停。灵气刚稳定就转向下一个——第八十八个。右肋下,属于右侧肋骨循环线。玄苦的路径建议在开完胸骨节点后立即打通两侧肋骨线,形成完整的胸腹循环回路。 他摸出灵石。一颗。灵气涌入。补充消耗。扔掉。 下一个。 第八十八个。听。找薄弱点。冲。三次。开了。 第八十九个。左肋下。对称位置。冲了五次——这个屏障比右侧厚。第五次的时候裂纹贯通。开了。 三个了。还差一个。 张凡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灵气消耗后的身体反应。他摸出第二颗灵石。握在掌心。灵气涌入。冰凉的感觉从掌心扩散到全身。 第九十个。脊柱。第三腰椎旁开一寸。这是脊柱循环线的起点——玄苦标注的"脊柱第一穴"。 脊柱上的窍穴最难开。骨骼最密,灵气通道最窄,屏障最厚。张凡之前一直在避开脊柱——先吃容易的。但现在没时间挑了。 他引导灵气触上脊柱第一穴的屏障。 厚。真厚。像一面城墙。灵气撞上去弹回来的反馈很硬——没有弹性,纯硬。不像之前那些屏障有韧性,这个是硬碰硬。 张凡听了一会儿。没有薄弱点——至少在听劲的范围内没有。整个屏障厚度均匀,纹路致密。 他不信邪。冲了三次。三次都被弹回来。裂纹都没有。 第四次他换了方法。不用灵气集中一点冲——用灵力场包裹整个屏障,从四面八方同时施压。这个方法消耗灵气量大——相当于用四条循环线的全部灵气去挤一个窍穴。但脊柱屏障太均匀了,单点冲不破,只能整体压。 灵气从四条循环线汇聚到脊柱。他的后背发烫——能感觉到脊椎骨在震动。灵力场压上去。屏障内陷—— 没破。但裂纹出现了。整面屏障上出现了蛛网一样的细裂纹。 张凡咬了咬牙。灵石里的灵气还在补充——他同时握着两颗灵石,灵气从两条通路灌入。够了。 第五冲。 "咔——" 脊柱第一穴开了。灵气从窍穴涌出来,沿着脊椎向上扩散。一股电流样的感觉从尾椎窜到后脑——不是疼,是麻。像整个人被电了一下。脊柱循环线正式启动。 九十个窍穴。五条循环线——左臂、右臂、左腿、右腿、脊柱——全部贯通。加上胸腹循环线的枢纽节点,灵力场在开窍的一瞬间猛地扩开—— 身周丈余。 一丈。 灵气在身周三尺范围内形成了肉眼不可见的力场。在这个力场中,灵气的流动被他的窍穴系统"接管"了——不是控制,是影响。空气中的灵气会自然地朝着他的循环线方向流动,像水流朝着低处去。 张凡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微微发光——不是灵力外放,是窍穴中灵气充盈到溢出的表现。凝膜在皮肤下微微鼓动,像穿了一层看不见的甲。 他朝谷底的一块巨石走过去。抬手。一拳。 没用循环线全量释放。只是普通一拳——加上灵力场的自然加成。 拳头落在石面上。 巨石从中间裂成了四块。不是炸裂——是裂。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石头掰开了。断面光滑。 张凡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没有红。没有痛。 五成。玄苦说一丈灵力场削减灵术五成以上。但这一拳的物理力量——已经远超筑基中期。接近筑基巅峰。 他还有二百七十五个窍穴没开。 但天亮了。 —— 第三天。辰时。 韩青在道宗正门城楼上。他身后站着三十个筑基期弟子——灵力没有紊乱的。城门下,孟洪带着东院六十个外门弟子列阵。林远在右翼,手里攥着一根铁棍——不是法器,就是一根棍子。但他攥棍子的手很稳。 对面二十里处的魔修营帐动了。五百人分三路,缓缓压过来。 韩青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灵气的味道——浓得发甜。断崖的光晕在身后亮着,像一轮暗红色的太阳。 "来了。"他说。 正面的战斗不需要张凡。韩青是筑基初期天灵根——即便灵识干扰影响了一些灵力运转,他的冰系灵术依然能覆盖城门正面五十步的范围。孟洪筑基巅峰,正面硬碰硬不惧任何人灵根以下的魔修。林远带着东院弟子的拳阵——四人为一组、背靠背覆盖四方——在城门下组成最后一道人墙。 张凡不在正门。他在后山。 后山到断崖之间,柳如烟的三道预警阵已经布好了。第一道在翠屏山通往后山的山口,第二道在山脊线上的松林带,第三道在距离断崖五百步的乱石坡。三道阵法都是柳如烟的茅山警报阵——不阻挡、不攻击,只触发信号。有人通过就会在柳如烟的阵盘上亮灯。 张凡站在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的山脊上,面朝翠屏山方向。 身后是断崖。断崖裂缝的红光在夜色里像一道伤口。灵源的心跳声——他不用听劲都能感觉到了——通过地面传上来,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头顶。 身后还有宗主和三个金丹长老。他们在断崖裂缝处"加固封印"——张凡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但灵气的波动从断崖方向传过来,时强时弱,像有人在拉锯。 身后更远处是玉衡。她在内院。准备。 张凡不看身后。他看前方。 前方是翠屏山的方向。明天清晨,一千五百魔修和幽渊将从那个方向来。 他闭上眼睛。听劲伸出去——三十步。灵气、风、草木、虫蚁——全部清晰。远处断崖的心跳声像擂鼓,一下比一下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九十穴。五线贯通。灵力场一丈。 不够。但先得扛过今天。 —— 正面战场在午时打响。 五百魔修分三路压上来的时候,韩青在城楼上看到了对方的阵型——不是散兵冲锋,是正规的灵术方阵。前排盾修,后排灵术输出,两翼游骑迂回。这不是乌合之众——是训练有素的魔道正规军。 "冰封千里——" 韩青双手结印,灵力从丹田涌出。冰系灵术在天灵根的加持下威力惊人——但今天不一样。灵力在经脉中运行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拉扯。灵力想往断崖方向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他的灵力。 韩青咬紧牙关。灵力偏转了大约两成——原本能覆盖五十步的冰封千里,今天只覆盖了四十步。冰墙在城门前十步处拔地而起,挡住了第一波灵术攻击。但冰墙的厚度比平时薄了一指。 "注意!灵术威力打折!"韩青朝身后弟子喊。"近身用拳阵!不要远程对耗!" 城门下,孟洪听到了。他拎着一把玄铁战刀——不是道宗制式武器,是从伏魔盟军械库特批的重兵器。孟洪是地灵根筑基巅峰,力量型修士,近身战斗才是他的主场。 "东院!"孟洪吼了一声。"拳阵准备!" 六十个外门弟子分成十五组,每组四人背靠背。铁棍、木盾、石锤——没有法器,都是凡物。但林远练了半个月的拳阵在这一刻显出了效果——十五个方阵排列整齐,前后间距三步,左右间距五步。方阵之间可以互相支援,也可以灵活变阵。 第一波魔修撞上拳阵的时候,前排的盾修用灵力护盾顶住了凡物武器的攻击。但林远的方阵没有跟盾修硬碰——他们让开正面,从侧面用铁棍扫腿。凡物打在灵力护盾上没用,但护盾不覆盖脚踝。 三个魔修被扫倒了。后面的人踩上来——拳阵后退三步,让倒地的人暴露在第二排的攻击范围内。铁棍落下去。不是法术,是物理伤害。魔修的护盾防灵术不防物理—— 一个魔修惨叫了一声。 韩青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张凡教给林远的拳阵——不用灵术、只用物理攻击、专打灵力护盾的盲区——竟然在实战中这么有效。 因为灵力护盾是为防灵术设计的。不是为防铁棍设计的。 这就是无灵根者的思维——他不需要灵术对抗灵术。他用铁棍。 战斗在城门前胶着了两个时辰。五百魔修没能攻破道宗正门——但他们也没尽全力。韩青看得出来,对面的进攻节奏是"保持压力"而不是"全力攻城"。 他们在等。等后山的主力。 —— 后山。 张凡站在山脊上,从午时站到申时。正面战场的喊杀声隔着道宗山门传过来,隐隐约约像另一世界的声音。他不管那边——韩青能扛住。 他在等柳如烟的信号。 申时三刻。柳如烟的阵盘亮了。 第一道预警阵——翠屏山山口。红灯。 有人来了。 比预想的早了半天。 张凡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原以为主力明天清晨才到——但对方提前了。急行军。日夜不停。 "柳如烟。"张凡的声音很平。"第一道亮了。方向?" 柳如烟盯着手里的阵盘。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灵识干扰让她的灵力也在偏转。她的阵盘是灵力驱动的,准确性在下降。 "单人。"柳如烟说。"只有一个人触发了第一道阵。" 一个人? 张凡皱眉。一千五百魔修的主力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触发。要么是先锋侦察,要么—— "不是主力。"张凡说。"是先锋。或者——是幽渊。"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幽渊。天灵根。半步元婴。如果幽渊一个人先行—— "第二道还没亮?"张凡问。 "没有。" "他通过第一道之后停了。或者在等什么。" 张凡闭上眼睛。听劲。三十步——不够。第一道预警阵在山口,离他站的山脊至少三里。 "柳如烟,你能把阵盘的感知范围调大吗?" "不能。灵识干扰——阵盘的灵力在偏转,精度已经下降了三成。再调大就完全不准了。" 张凡睁开眼。他做了一个决定。 "你留在这里。盯第二道和第三道。如果第二道亮了——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千人——立刻通知韩青。" "你呢?" "我去迎。" 柳如烟张了张嘴。"如果——如果是幽渊——" "他不知道我在后山。"张凡说。"他不知道无灵根者不受灵识干扰。他不知道我有听劲。他不知道我开了九十穴。" 他转身朝翠屏山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事够多了。够我打他一拳。"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山风吹过来,把断崖的红色光晕吹得晃动。她的手还在抖。但张凡的背影很稳。 像一根钉子钉在山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