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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道宗的后山是一片看不到头的松林,林子深处有几间石头垒的矮房,那是杂役住的地方。说是住处,其实就是棚子——四面石头墙,顶上搭着茅草和树皮,挡个风雨勉强凑合,挡不了冬天的寒气。 张凡被分到柴房住。 说是柴房,其实是劈柴的地方,角落里堆了一堆劈好的木柴,另一角铺了张草席子,席子下面垫的是干松针。比他老家的土坯房差了不止一截,但好歹有个顶。 第二天天不亮就有人来踹门。 "起来!干活了!" 张凡几乎是踹门声一响就醒了。他在老家养成的习惯,爷爷说过种地的人不能赖床,日头不等人。他翻身起来,叠好被子——他没有什么行李,就一床从道宗库房领的薄被和一身灰色的杂役短衫。 来叫他的是一个粗壮的杂役,三十来岁,满脸横肉,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胖子。周胖子是后山杂役的头儿,在道宗干了十几年,虽然没灵根修不了道,但胜在力气大资历老,管着后山十来个杂役。 "你就是那个没灵根还硬跪进来的?"周胖子上下打量他,目光里没什么恶意,更多是好奇。 "是。" "嗯。跟着走,先去看看活儿。" 后山杂役的活儿不复杂:劈柴、挑水、扫地、刷灶、搬运药材、清理丹房的废渣。每一项都是纯力气活,不需要灵力,不需要灵根,只需要时间和汗水。 张凡被安排劈柴。 后山有一片专门种来当柴烧的松林,每天都有人砍倒一批树拖到劈柴场,杂役们把它们劈成手臂粗的柴块,码好堆好,送到各处殿宇的灶房去。 一上午劈三百斤。 张凡拎起斧子的时候,手腕还是软的。两天一夜的跪山让他身体亏了不少,腿虽然恢复了知觉,但膝盖一弯就疼。他没吭声,抡起斧子开始劈。 第一斧下去偏了,砍在木桩边上,震得虎口发麻。 他调整了一下握斧的姿势,第二斧下去,木头裂了一条缝。第三斧,裂成两半。第四斧,劈开了。 他找到了节奏。 劈柴这种事他从小干到大。爷爷年纪大了以后,家里的柴都是他劈的。青州的松木比昆仑的硬一些,纹理也拧一些,但道理是一样的——顺着纹路下斧,不跟木头较劲。 一上午,三百斤。 周胖子过来看了一眼,咦了一声:"没干过粗活的?" "干过。"张凡把斧子靠在木桩上,擦了把汗。 "干过还劈这么快?"周胖子嘟囔了一句,没再说什么,走了。 中午在杂役棚里吃饭。饭菜很简单——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清汤。张凡吃得很认真,一口饭一口菜,嚼得细,咽得慢。 他旁边坐了个瘦小的杂役,十六七岁,尖下巴,老鼠眼,一嘴话停不下来。 "你真是没灵根的?" "嗯。" "真跪了两天一夜?" "嗯。" "你不怕死啊?跪那么久腿都废了吧?" "没废。" "啧。"瘦小杂役咂咂嘴,往他身边凑了凑,"我叫赵四,以前是山下镇上的。偷东西被逮着了,本来要砍手,道宗的人看我还算机灵就让我来做杂役赎罪。你呢?你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 "没犯事怎么来做杂役?" "来修道的。"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筷子差点掉了:"你?修道?你没灵根修什么道?" 张凡没回答,低头扒饭。 赵四笑了一会儿,见他真不搭腔,也觉得没趣,自己嘀嘀咕咕了几句就不说了。 下午继续劈柴。傍晚挑水。从后山溪涧到前院灶房,一桶水三四十斤,一趟来回两里路,要挑十趟。张凡的肩膀很快就磨红了,后来磨破了皮,再后来血水和汗衣黏在一起,扯一下就疼。 他咬着牙挑完了十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最初的几天有人在看笑话。道宗的正式弟子们——那些有灵根的少年——经过后山的时候,会特意绕到劈柴场来看一眼,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就是他?没灵根的那个?" "看着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听说他跪了两天一夜才进来的,宗主亲自开口。也不知道宗主图什么。" "图什么?图个名声呗。道门慈悲嘛,收个凡人做样子。" 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朝张凡的方向啐一口。 张凡从不回应。他劈他的柴,挑他的水,扫他的地。别人说什么,他像是没听见。 但麻烦还是找上来了。 第七天下午,张凡在劈柴场干活。三个年轻弟子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穿蓝袍的少年,十五六岁,面皮白净,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居高临下看人的笑。 "喂,凡人。"蓝袍少年喊了一声。 张凡没停斧子。 "叫你呢!聋了?"另一个少年走上前,一脚踢翻了张凡码好的柴堆。柴块哗啦啦散了一地。 张凡停下斧子,转头看着他们。 蓝袍少年来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看他:"听说你是无灵根硬跪进来的?什么灵根都没有?" 张凡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蓝袍少年伸出手,戳了戳张凡的胸口,"一个凡人,也配进太虚道宗的门?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灵根?地灵根!你十辈子都修不来的东西。" 旁边两个少年笑起来。 张凡低头看了一眼蓝袍少年戳他胸口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平静地说了一个字:"手。" "什么?" "把手拿开。" 蓝袍少年脸色变了。他觉得被冒犯了——一个凡人,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杂役,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 他抬手想推张凡一把。手刚碰到张凡的肩膀,张凡忽然侧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准,刚好卡在腕骨的关节上。 蓝袍少年愣住了。他发现自己挣了一下,没挣开。 "松手!"他喊道,脸上有些挂不住。 张凡看了他两秒,然后松了手。 蓝袍少年退后一步,揉了揉手腕,脸色涨红。他身边两个少年也收了笑,有些紧张地看向张凡——不是怕他,而是被他的眼神吓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不像一个被欺负的杂役,倒像是一头蹲在原地不动的东西,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人。 "你等着。"蓝袍少年撂下一句话,带着两个同伴走了。 张凡蹲下来,把散了一地的柴块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码好。 码完了最后一块,他拎起斧子继续劈。 第七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张凡没睡。 他赤着脚走到柴房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月光从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他站在月光里,沉了一口气,慢慢打了一套拳。 是爷爷教他的。不是什么道门功法,就是乡下的粗浅把式,练力气练筋骨的。爷爷说走南闯北的时候跟一个镖师学的,算不上高明,但能强身健体。 张凡打了三遍。打完了站在原地喘气,身上的汗把薄衫洇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是茧子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粗糙的光。 没有灵根。修不了道。练不了术。 但他有这双手,有这副身子,有这口气。 爷爷说,人活着就得有口气。气在人在,气散人亡。 他攥了攥拳头,收了架势,转身准备回柴房。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松林深处的一棵老松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跟张凡一样的灰色杂役短衫,佝偻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比他还高的竹扫帚。他看起来像是在这里扫了一辈子的地,扫帚把子都被手掌磨得光亮。 老头就那么站着,浑浊的眼睛看着张凡。 张凡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几息。 老头忽然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听得很清楚。 "拳架子烂得跟狗屎一样。" 张凡愣了一下。 老头没再说什么,拄着扫帚慢慢转身,往松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稳住了。干瘦的背影在月光下晃晃悠悠,像一片枯叶。 张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老头消失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张凡照常去劈柴。经过老松树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树下的泥地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像是昨晚那个人根本没出现过。 他没问任何人那个老头是谁。后山的杂役他来了一周,该见的都见了,没有一个是干瘦佝偻拄扫帚的老头。 但那天晚上,他又去柴房后面练拳了。 老头没来。 第三天晚上也没来。 第四天晚上也没来。 第五天晚上,张凡打完了三遍拳,正准备回去,脚下踩到了一样东西。 他蹲下来捡起来。是一册破破烂烂的线装本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出颜色,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皱巴巴的。 他翻开第一页。 借着松林间漏下来的月光,他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不怎么会写字的人硬刻上去的,但每一笔都深得陷进了纸里。 第一行写着:淬体诀。 第二行写着:无灵根者,亦可修也。 张凡握着那本册子,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向松林深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林子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老头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