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去了。 断崖的裂缝从两指宽变成了一尺宽。不是慢慢扩大的——是某天凌晨突然崩开了一截，像冰面开裂。碎石滚下来砸坏了外围的哨岗。灵气从裂缝里涌出来，白雾一样，在断崖下方积了一层。那层雾气不散——灵气浓度高到凝结成液态，沾在草上，草一夜之间长了三尺。 道宗弟子的灵力紊乱症状从个例变成了普遍现象。外门弟子有一半以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灵力波动——轻的练功时灵气不听使唤，重的直接在睡梦中灵力暴走，被同屋的人按住才没出事。内门弟子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筑基期的修士灵力更浓，被灵识干扰后反应更剧烈。有两个筑基中期的弟子在切磋时突然灵力失控，一个把演武场的石台炸了个坑，另一个把自己经脉震伤了。 韩青在东院开了一个会。特别小队全员到齐——张凡、韩青、沈夜、柳如烟、孟洪。外加临时叫来的林远。 "伏魔盟的通报。"韩青把一封信摊在桌上。"三天前，幽冥谷的魔修开始移动。不是全部——大约五百人，分三路，向青州城方向推进。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另外两路呢？"沈夜问。 "幽冥谷留守。三魔将走了一个，带走了那五百人。另外两个魔将和一千五百魔修还在幽冥谷——阵法没停。" "目标？"孟洪问。 韩青看了一眼张凡。 "太虚道宗。"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五百人打道宗？"孟洪的语气有些不信。"道宗上下加起来三千多弟子，光筑基以上就两百多号。五百魔修——就算是精锐——也不够看吧？" "如果道宗弟子都正常的话。"韩青说。"但现在——一半弟子灵力紊乱。筑基期的修士有一成完全无法战斗。金丹长老们也在受影响——虽然他们修为深厚压得住，但实力打折扣是肯定的。" "灵识干扰。"张凡说。 韩青点头。"灵源苏醒释放的灵识干扰在持续加强。越靠近断崖，影响越大。道宗山门离断崖只有十里——正好在重影响区。而那五百魔修是从幽冥谷来的——他们已经在灵气异常环境中待了三个月，对灵气波动的适应性比我们的人强。" "他们在用噬灵引源阵的环境练兵？"张凡问。 "有可能。"韩青说。"至少他们比我们的人更习惯在灵气紊乱的环境中作战。" 张凡没说话。他在算。 道宗三千弟子，能战斗的大约两千。其中一半灵力紊乱——减半，一千。筑基以上两百号，一成废掉——剩一百八。金丹长老大约十来位，都受影响但还能打。加上伏魔盟可能来援的兵力—— 但这些数字没意义。因为灵识干扰在持续加强。再过半个月，可能不止一半弟子出问题。 "宗主怎么说？"张凡问。 "宗主下令——道宗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外出任务暂停，弟子全部召回。断崖外围封锁区扩大到五百丈。同时——"韩青停了一下。"宗主给伏魔盟发了急报，请求各门派派援军。" "能来多少？" "不知道。茅山和龙虎山各承诺五百人——但行军要十天。青城山和武当更远。最近的援军也要五天以后才能到。" "五天。"张凡说。"那五百魔修几天能到？" 韩青的声音很平。"三天。" 三天后魔修到。五天后援军到。中间有两天——道宗要自己扛。 "还有一件事。"韩青从桌下拿出一支竹筒。竹筒里卷着一张绢帛——不是信，是地图。他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太虚道宗周边的地形图。山门、各院、后山、断崖、三十七号福地——都标得清清楚楚。韩青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三路魔修的推进路线——沈夜的侦察确认的。东路沿青水河，西路走官道，中路翻翠屏山。三路在道宗山门外二十里处汇合。" "翠屏山。"张凡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就是柳如烟发现灵气异常的那个翠屏山房后山。" 张凡看向柳如烟。"丝引术标的那个客卿——翠屏山房的——最近有动静吗？" 柳如烟点头。"三天前，他下山了。方向是东南——往青州城的方向。我在五十里外用丝引术监听——他走了大约六十里之后，丝引术的信号消失了。" "消失了？" "不是断了——是被人用灵力抹掉了。"柳如烟的声音有些紧。"能在丝引术上动手脚的人，修为至少高我两个大境界。" 两个大境界。金丹以上。 屋子里更安静了。 "翠屏山房的客卿被上面的人接走了。"张凡慢慢说。"在我们知道魔道三路出兵的同时。他在这个时间点被接走——说明魔道知道我们已经标记了他。或者——他在传递完道宗的防务情报之后被撤走了。" "道宗的防务——"韩青的脸色变了。"巡逻路线、弟子配置、断崖封锁范围——如果这些情报通过翠屏山房客卿传回了魔道——" "那五百魔修不是来硬攻的。"张凡说。"他们知道我们哪里弱、哪里空。三路推进不是合围——是试探。用三路分散道宗的防守力量，找到最薄弱的点突破。真正的主力可能不在那五百人里面。" 沈夜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幽冥谷留守的一千五。"沈夜说。"如果那五百人是牵制，真正的主力是幽冥谷的一千五——他们什么时候动？" "不知道。"韩青说。"但如果幽冥谷的一千五百魔修在道宗主力被牵制后突然出动——从翠屏山方向直插道宗后山——" "断崖。"张凡说。 所有人看向他。 "魔道的最终目标不是攻占道宗。"张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断崖的位置。"噬灵引源阵在加速灵源苏醒。灵源苏醒后封印消散。魔道要的是灵源——不是道宗的地盘。攻山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在混乱中控制断崖，在灵源挣脱封印的瞬间收服它。" "圣君不是说不亲自来吗？"孟洪问。 "圣君不来。但他会派人来收服灵源。"张凡说。"问题是——收服灵源需要什么？需要天灵根、修为极高、意志足够强。魔道有没有这样的人？" 韩青的脸色彻底变了。 "魔道圣君是天灵根。"韩青说。"他兼修魔道，修为通天。如果他不亲自来——他会派一个同样天灵根的高手来。九幽魔宫——" "九幽魔宫有一个魔将叫'幽渊'。"沈夜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我在魔道活动区域侦察时听到过这个名字。据说修为不在圣君之下——至少是半步元婴。天灵根。很少出手，但每次出手都是毁灭性的。" "幽渊。"张凡把这个名字记下。"如果幽渊是来收服灵源的人——那五百魔修是牵制，一千五是封锁，幽渊是真正的刀。"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屋子里其他人都在看他——不只是在等他的判断，是在等他的决定。这种感觉很奇怪。半年前他只是个劈柴的杂役，现在五个人——包括一个筑基巅峰的孟洪和一个天灵根筑基初期的韩青——在等他说话。 "防守方案。"张凡说。"韩青，你负责道宗正门防线。灵力紊乱的弟子全部撤到内院，能战斗的在外围布防。孟洪，你带东院能打的人守住西路官道。沈夜——" 他看向沈夜。 "你去幽冥谷。" 沈夜的眼睛眯了一下。"单独？" "单独。你不需要打——你需要看。幽冥谷那一千五百魔修什么时候动、往哪个方向动、有没有一个天灵根高手在里面——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你能做到吗？" 沈夜想了两秒。"能。" "柳如烟。"张凡转向她。"你在道宗后山到断崖之间布三道预警阵——不是静息阵，是能触发的警报阵。任何人从后山方向靠近断崖，第一时间报警。" "三道够吗？" "够了。重点是覆盖翠屏山到断崖这条路线——如果魔道主力从翠屏山直插后山，这是必经之路。" 柳如烟点头。 "林远。"张凡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远。林远被他点到名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不是特别小队成员，只是被叫来旁听的。 "什么事？"林远说。 "东院的弟子——灵力没有紊乱的那些——你来组织。日常巡逻之外，所有人加练太虚长拳的群阵配合。不需要灵术，只需要拳阵。四个弟子一组，背靠背，覆盖四个方向。灵力紊乱的弟子如果突然恢复——也编进去。" 林远张了张嘴。"我一个地灵根外门弟子——" "你是地灵根，没紊乱。"张凡说。"你能打。而且你比我更熟东院的人——谁可靠、谁不能扛事、谁该放哪个位置——你比我清楚。" 林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行。" 韩青等所有人都领了任务，看向张凡。"你呢？" "我修炼。"张凡说。 孟洪皱眉。"这个时候？" "一个月可能变成二十天，也可能变成十天。灵识干扰越来越强——灵根修士的战斗力每天都在下降。但我的铸窍不受影响。每多开一个窍穴，灵力场就强一分。如果最终要在灵识干扰中作战——我是唯一能满状态站着的人。" 他看向所有人。 "你们守。我练。等我出来的时候——该打的仗我来打。" 没人反对。不是因为他们认同——是因为他们知道张凡说的是事实。灵识干扰只影响灵根修士。整个道宗，只有张凡一个人不受影响。 会散了。各人去各人的位置。 张凡走出东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处断崖方向的光晕从白天的淡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地底下有一只眼睛在往外看。 那只眼睛在睁开来。 张凡转身走向三十七号福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他没有时间了。 走到半路，玉衡拦住了他。 她站在路口的松树下。月白道袍在暗红色的光晕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的表情不是画的。她的表情里有东西——张凡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恐惧。 "张凡。"玉衡说。声音很稳，但眼睛不稳。 "嗯。" "宗主找我了。" 张凡停下脚步。 "他告诉你了？" 玉衡点头。一个很小的动作。但那个动作里装着的重量比山还沉。 "容器。"玉衡说。"灵源的容器。" 张凡没说话。 "天灵根，修为极高，意志足够强。"玉衡的声音像在背一段课文。"我符合条件。宗主说——这是道门圣女的责任。从第一代圣女开始，这个使命就传下来了。每一代圣女都知道——如果灵源苏醒，她就是最后一道封印。" "你同意了？" 玉衡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恐惧和某种更深的情绪在打架。 "我有得选吗？" 张凡站在原地。暗红色的光晕从断崖方向映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弟子在喊什么——大概又是哪个同门灵力紊乱了。 "有。"张凡说。 他没多说。但那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暗红色的夜色里。 玉衡的眼眶红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在悬崖边上看到有人伸手的笑。 "你去修炼吧。"玉衡说。"我去准备我的事。" 她转身走了。月白道袍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 张凡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向三十七号福地。 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灵源。封印。容器。圣君。魔修。五百。一千五。二十天。十天。 这些数字和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全部被压下去——压成一个方向。 开窍。 第七十九个。 他走进福地。盘膝坐下。闭眼。 灵气撞上屏障。 他不管外面在打仗、在崩塌、在苏醒。他只管这一拳——灵气的一拳——打在窍穴屏障上。 裂纹。 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