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和柳如烟回来的那天下午,天阴着。 张凡正在三十七号福地打坐,第七十八个窍穴刚开不到半个时辰,灵气还在新窍穴里打转。他感觉到福地入口有两组脚步——一组轻而碎,是柳如烟;另一组几乎没有声响,是沈夜。 这两人回来了。 张凡睁开眼。沈夜先进来,青衫上沾了泥点,面容比走时瘦了一圈。他身后跟着柳如烟,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布包,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赶了远路的人都是这副模样。 "说。"张凡说。 沈夜在谷底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绢帛。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墨写的,是灵力刻上去的——只有灵根修士能看见。张凡看不见字,但沈夜会念。 "茅山那边查了三天。"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茅山宗下辖有三个小门派——青云观、纯阳阁、翠屏山房。翠屏山房半年前新收了一个客卿,北方口音,筑基初期,擅长灵识隐匿术。" 张凡的手指动了一下。灵识隐匿术。 "跟清微派那个八字胡的特征对上了?" "不完全一样,但手法相似。"沈夜说。"翠屏山房的人说这个客卿是云游散修,半年前上门投靠,每月交三颗灵石当供奉。平时不怎么跟人交往,偶尔下山,回来也不说去了哪里。" "你们确认了?" 柳如烟接话:"我在翠屏山房外围布了一道灵力比对阵——用的茅山本门手法,不会引起怀疑。那个客卿身上残留的灵力波动跟我们在破庙采集到的样本做了对照。"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干裂的嘴唇。 "匹配度七成以上。" "七成够不够?" "不够定死。"沈夜说。"但加上灵识隐匿术的手法特征、行踪规律、以及他下山方向跟安和客栈吻合——八九不离十。" 张凡沉默了一会儿。山谷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快下雨了。 "龙虎山那边呢?" 沈夜摇头。"龙虎山下辖小门派更多,查了五个,没发现明显异常。但有一个情况——龙虎山天师府的一个外院执事,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往青州城跑。名义上是采买丹药原料,但他每次进城都会在城东的茶楼坐一个时辰。" "茶楼什么来头?" "茶楼老板是个凡人。但茶楼二楼长期包房给一个'布商'——我们没查到这个布商的底细,但茶楼伙计说布商口音是北边的,每月来两三次,每次待半天。" 北边。九幽魔宫在北边。 张凡把这几条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清微派是已确认的节点,已经清掉了。翠屏山房的客卿是疑似节点,七成匹配。龙虎山外院执事和茶楼布商是更隐晦的线——还没法确认,但行为模式太像了。 "渗透网络的结构开始清楚了。"张凡说。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最上面一个圈写着"九幽魔宫"。下面分出三条线,分别连着三个圈:"清微派"、"翠屏山房"、"龙虎山外院"。每个圈下面又分出更细的线——清微派连着八字胡客卿,翠屏山房连着北方客卿,龙虎山外院连着茶楼布商。 "三个节点,两层结构。"张凡说。"第一层是被渗透的门派,第二层是具体办事的人。魔道的人不直接跟九幽魔宫联系——中间隔了一层门派身份,就算被查到也只是'门派收了不干净的客卿',牵扯不到魔道头上。" 沈夜点头。"跟我们之前推断的一样。但有一个新情况。" "说。" "翠屏山房那个客卿——我走之前最后一天观察他,发现他跟茅山宗本山的一个弟子有过接触。在山下一个酒馆里,两人坐了隔壁桌,没说话,但那个弟子走的时候把一壶没喝完的酒留在了桌上。客卿随后把酒壶带走了。" "接头?" "不确定。也可能是巧合。但那个弟子是茅山宗内务堂的——管灵石分发和巡逻排班的。" 张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沈夜的判断没错——如果那个茅山内务堂弟子真的在跟翠屏山房的客卿接头——那渗透的深度比他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不只是一个客卿混进小门派的问题,而是魔道已经把手伸进了伏魔盟核心门派的内部。 "那个弟子叫什么?" "周培。筑基初期,茅山宗内务堂执事弟子。在茅山五年,人缘不错,没什么异常表现。"沈夜顿了顿。"我查过他的入宗记录——二十岁入门,人灵根,家在越州。记录干净得像教科书。" "太干净了。"张凡说。 沈夜没接话,但表情说明他同意。 张凡把树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土。地上那个渗透网络图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 "柳如烟,"他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柳如烟。"你觉得翠屏山房那个客卿,能不能不动声色地标记一下?" 柳如烟想了想。"用什么标记?" "你擅长的阵法。有没有一种办法——在他身上留下一个标记,不影响他的修炼和行动,但我们能远距离追踪他的位置?" "有。"柳如烟说。"茅山有一种叫'丝引术'的追踪法——用一丝灵力缠在目标身上,像蚕丝一样细,对方不刻意探查根本感觉不到。有效距离三百里,持续一个月。" "会不会被发现?" "如果对方的修为高我一个大境界以上,有可能察觉。翠屏山房那个客卿是筑基初期——跟我同阶。只要我操作够小心,发现不了。" 张凡点头。"那就标。但不是现在——等。" 沈夜看了他一眼。"等什么?" "等他把我们想知道的东西送回去。"张凡说。"我们已经知道翠屏山房是节点,也已经知道他可能是魔道的人。如果现在动他,魔道知道这个节点暴露了,会换一套网络从头来。但如果不动——让他在那儿继续当棋子——他每次跟上面接头,都会暴露一条情报链。我们不知道上面是谁,但他知道。" 沈夜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要用他当线,钓更大的鱼。" "不是钓。"张凡说。"是跟着线走。他往哪儿去,我们就知道谁在后面。他说什么话,我们就知道魔道想要什么。但前提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柳如烟沉吟片刻。"丝引术可以做到。但还需要人在三百里范围内持续监听——太远了丝线会断。" "监听的事我来安排。"张凡说。"孟洪能不能帮忙?" "他可以。"沈夜说。"但茅山那边——如果周培真的有问题——茅山宗内部的事我们不太好插手。" "不插手。"张凡说。"只看着。把情况整理成密报,通过韩青转给伏魔盟总部。茅山自己的问题让茅山自己查——但我们的眼睛不能瞎。" 他站起来,走到山谷入口处,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天色更暗了,第一滴雨落在他的额头上。 "还有一件事。"沈夜在他身后说。"我们在回程路上经过青州城东——幽冥谷的方向有异常灵气波动。不是战斗,更像是……某种大型阵法在运转。" 张凡转过身。 "什么样的阵法?" "说不准。"沈夜的眉头也皱着。"我在十里之外感觉到的。灵气波动很沉、很闷,不像是正道阵法。孟洪在东院也提过——魔道在幽冥谷集结了两千魔修,但一直没动。现在看来他们不是在等,是在布东西。" "布阵?" "可能。但我不确定是什么阵。"沈夜的语气少见地犹豫。"如果魔道在幽冥谷布置大型阵法——结合断崖那边的封印松动——" 他没说完。但张凡听懂了。 断崖的封印在松动。魔道在幽冥谷布阵。这两件事如果有关联—— "回去之后我找韩青。"张凡说。"沈夜,你把幽冥谷的灵气波动特征记下来了吗?" "记了。"沈夜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完整波动特征都在里面。跟断崖的灵气脉动有没有关联,需要对一下才知道。" 张凡接过玉简。他看不见里面的灵力信息——但他可以把玉简交给韩青,让韩青用灵识读。 "还有别的吗?" 沈夜和柳如烟对视了一眼。柳如烟开口:"有一件事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说。" "我们在茅山的时候,路过翠屏山房后山。我感觉到一股很淡的灵气——不是阵法,不是灵石。是……类似于断崖那种感觉。很微弱,但性质很像。" 张凡的目光锐利起来。 "你确定?" "七成确定。"柳如烟说。"断崖的灵气脉动我接触过两次——你带我去巡查的时候,还有韩青师兄带我去外围探查的时候。那种'有意识'的感觉很特别。翠屏山房后山那股灵气虽然淡,但给我的感觉——很像。" 张凡没说话。他站在山谷入口,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他身上,他没动。 灵源。封印在太虚道宗断崖下的那个东西——天地间第一缕灵气的源头。如果翠屏山房后山也有类似的感觉—— 是灵源的灵气扩散到了那么远?还是说——不止一个封印点? 这个念头让张凡的后背凉了一截。不是因为雨。 "这件事先压下。"他最终说。"回去之后我找玄苦确认。如果他对灵源的了解足够深,应该能判断这是扩散还是另有封印。" 三个人站在山谷入口,雨越下越大。柳如烟撑了一把油纸伞,沈夜淋着雨不动,张凡也站着不动。 "汇总一下。"张凡说。"第一,渗透网络确认三个节点——清微派已清除,翠屏山房和龙虎山外院为疑似节点。翠屏山房客卿用丝引术标记,长期监控。龙虎山那条线继续查,不惊动。第二,茅山内务堂弟子周培疑似与渗透网络有关,密报伏魔盟总部处理,我们不直接介入。第三,幽冥谷有大型阵法在运转,灵气波动特征带回去跟断崖脉动比对。第四——" 他看向柳如烟。 "翠屏山房后山疑似有灵源相关灵气波动,待确认。" 四条。每一条都可能牵动后面的局势。 沈夜把绢帛收好,点了点头。柳如烟也点头。 "散。"张凡说。"沈夜休息半天,明天跟韩青碰头。柳如烟去办丝引术——注意安全。" 两人离开后,张凡独自站在雨里。 他想起玄苦说过的话。灵源苏醒会释放灵识干扰。灵根修士会受影响——轻则灵力紊乱,重则走火入魔。无灵根者不受影响。 如果魔道在幽冥谷布阵是为了加速封印松动——如果灵源苏醒的时刻比预想的更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七十八个窍穴。三百六十五个中的七十八个。还差二百八十七个。 太慢了。 雨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远处断崖方向,灵气脉动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比昨天又快了一丝。 张凡转身走进福地深处。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灵气在四条循环线中奔涌。第七十九个窍穴的屏障就在前方。他伸出灵气触上去——感知。听。 屏障的纹路在听劲中清晰浮现。厚薄不一,有一个薄弱点在左上方。 张凡引导灵气汇聚。冲击。 裂纹。 再冲。 雨声盖住了山谷里的一切。但张凡什么都听得见——屏障的裂纹、灵气的流动、远处断崖的心跳。 还有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稳。 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