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没有等到第三十五个窍穴。 他在弟子房里冲击了一夜，灵气撞了四十多次，屏障纹丝不动。天快亮的时候他收了功，坐在榻上喘气。左肋下方的那个窍穴像一面铁壁，灵气打上去就弹回来，连裂缝都没裂。 林远翻了个身，含糊说了句"又折腾一宿"，继续睡了。 张凡洗了把脸，出门。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后山的空气湿冷，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沿着石阶往三十七号福地走。 今天该去福地修炼。灵气浓度高，冲击窍穴的效率能翻几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 后山的石阶上，有人在前面走。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张凡的听劲已经过了百日小成，三十步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那脚步声很奇怪。不是巡山弟子的步态——巡山弟子穿道靴，踩在石板上有规律的闷响。这个脚步声更轻，更像赤脚或者草鞋踩在泥地上。而且速度很慢，像在散步，又像在等什么人。 张凡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跟着那声音走了十几步。 石阶拐弯处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干瘦。佝偻。灰布短衫。草鞋。 手里拄着一把竹扫帚。 张凡站住了。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这个老头了。从他成为外门弟子、搬出后山柴房之后，玄苦就像消失了一样。他去过柴房找过几次，门锁着，里面没人。问赵四，赵四说那老头隔三差五来一趟，拿点干粮就走，从不跟人说话。 宗主说"还在后山"的时候表情不对。张凡当时说不清哪里不对，现在看到了玄苦，他忽然明白了—— 玄苦瘦了。 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皮包骨头的瘦，像被什么东西把身上的肉一条一条抽掉了似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手腕细得像枯枝。三个月前他虽然也干瘦，但骨架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现在那层肌肉没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浑浊、老旧、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但底下有光。张凡看得出来，那不是回光返照的光，是还没熄灭的炭火。 "站那儿干什么？"玄苦的声音沙哑，像干裂的木头互相摩擦。"过来。" 张凡走过去。 玄苦转身，拄着扫帚往林子里走。没有回头看他跟没跟上。 张凡跟上去了。 —— 他们到了一处张凡从没来过的地方。 后山松林深处，过了那片张凡练功的盆地，再往北走半里路，有一块巨石。巨石有三丈高，表面长满了青苔，像一座小山。巨石背面有一个凹陷的岩洞，不大，刚好能容两个人坐下。 洞里铺着干草。角落有一盏油灯，一壶水，半块干饼。 张凡看了看这些东西，又看了看玄苦。 "你住在这里？" "怎么了？嫌弃？"玄苦靠着岩壁坐下来，把扫帚搁在一边。 "柴房不住了吗？" "柴房太吵。"玄苦说。"赵四那小子话多，隔着一堵墙都能把他嘴堵上。" 张凡不信。赵四的话是多，但玄苦以前明明住得好好的。忽然搬到林子里的岩洞来住——不是因为吵。 是因为身体。 张凡没有追问。玄苦想说的事他自己会说。 玄苦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张凡。是一片巴掌大的玉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 "这是什么？" "淬体诀第四层。" 张凡的手顿了一下。 他修的淬体诀有三层——渍骨、凝膜、铸窍。三层之后的内容他一直不知道。铸窍篇是在断崖山洞的石壁上刻着的，但石壁上的内容到铸窍就止了。他以为淬体诀只有三层。 "第四层叫什么？" "化海。"玄苦闭上眼睛，像是累了。"铸窍通了三百六十五个窍穴之后，灵气在体内形成完整的自循环系统。化海就是把这个系统从'循环'升级成'海洋'——灵气不再是沿着固定路线走的河水，而是可以在体内任意流动、汇聚、爆发的海水。" 张凡的脑子飞快地转。 "铸窍是修路。化海是拆路造海。" "差不多。"玄苦睁开一只眼看他。"你脑子倒是比你好使。" "第四层我暂时用不上。"张凡说。"铸窍才三十三个。三百六十五个——还早。" "所以要提前给你。"玄苦又闭上眼。"你修得比我快。我花了十年才开完三百六十五个窍穴。你现在三个月开了三十三个——速度是我的三倍。照这个速度，两年之内可以开完。" "灵石不够。越往后越慢。" "我知道。所以才来找你。" 玄苦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六颗灵石。 张凡没有伸手去接。 "哪来的？" "攒的。"玄苦说。"五十年，一颗一颗攒的。道宗每月给杂役两颗灵石，我不用，就攒着。五十年——攒了一千二百颗。这些年花了一些，还剩八百多颗。" 张凡沉默了。 八百多颗灵石。五十年。每个月两颗，不吃不用不修炼，攒了五十年。 玄苦是无灵根者。他不修炼灵术，灵石对他来说只有一个用处——辅助淬体诀的修炼。但他把灵石攒下来了。 "你不用？" "我用过了。"玄苦说。"五十年修成淬体诀三层，该用的早用完了。这八百多颗是我铸窍开完之后攒的——本来想留着化海用。" "化海你修了？" "修了一点。没成。"玄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的手，骨节突出，皮肤灰暗。"身体撑不住了。" 张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的身体——" "淬体诀不是没有代价的。"玄苦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灵气直接淬炼肉身，不走灵根的过滤。好处是无灵根也能修。坏处是——灵气里不只有纯粹的灵力，还有杂质。灵根会过滤杂质，淬体诀不会。五十年下来，杂质在体内积累，骨骼、经脉、内脏……都在慢慢变脆。" "你——" "别那个表情。"玄苦哼了一声。"我没说我要死。就是——比以前差了。打不动了。"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张凡把玉片收进怀里。六颗灵石他没拿。 "灵石先不拿。我要的时候再跟你借。" "随便你。"玄苦似乎也不在意。"玉片收好了。化海篇的内容不难理解，但修炼条件苛刻——必须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全部开完才能开始。在那之前，你把化海篇背熟就行。" "好。" "还有一件事。"玄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沙哑，而是多了一层郑重。 张凡看着他。 "断崖下面的东西，你知道多少？" "宗主说封印了近三千年。会释放灵识干扰影响灵根修士。无灵根者不受影响。"张凡顿了顿，"宗主没说那是什么。" "他不会说的。"玄苦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那东西叫灵源。" "灵源？" "天地间第一缕灵气的源头。不是灵脉，不是灵石矿——是灵气本身的原点。三千年前它被封印在断崖地底，太虚道宗就是围绕这个封印建起来的。道宗历代宗主守的不是什么灵脉——守的是灵源。" 张凡的脑子在飞速处理这个信息。 灵源。天地间灵气的原点。如果灵源是所有灵气的源头，那么—— "灵脉是灵源泄漏的灵气形成的。" "对。封印不是完全密封的。灵源的灵气一直在往外渗，渗出来的灵气形成了灵脉。道宗建在灵脉上，弟子靠灵脉修炼——等于一直在喝灵源的血。" "所以封印会松动。" "不只是因为取用灵气。"玄苦说。"灵源在苏醒。它沉睡了三千年，现在到了醒的时候了。道宗取用灵气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就算道宗什么都不做，几百年之内它也会自己醒。" "宗主想收服它？" "想。"玄苦的语气很淡。"但收服灵源不是打一架那么简单。灵源不是生物，没有意识——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意识。它是一种纯粹的力量。收服它的意思是——让一个人的身体成为灵源的新容器。" 张凡猛地抬头。 "容器？" "对。"玄苦看着他。"灵源的力量太大了。直接释放会毁灭方圆千里的一切生灵。唯一的办法是在它完全挣脱封印之前，有一个人主动接纳它——把它引入自己的身体，成为新的封印。" "那个人——" "那个人必须是灵根修士。"玄苦说。"灵源是灵气的原点，只有灵根才能承载它。天灵根——而且必须是修为极高的天灵根修士。道宗宗主自己不够格，他的修为差了一截。" "那谁够格？" 玄苦没有说话。但他看张凡的眼神变了。 不是在看张凡。是在看张凡身后的什么人——或者某个可能性。 张凡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玉衡。" 玄苦的嘴角动了一下。 "天灵根。十八岁筑基。道宗百年最年轻。"张凡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是圣女——不只是称号。宗主养她，是为了——" "别说了。"玄苦打断了他。"你现在不需要想这些。你该想的是怎么把铸窍开完。" "如果灵源挣脱封印——灵根修士全部失去战斗力——到时候谁来当容器？" "所以我说了你不需要想这些。"玄苦的声音硬了一些。"你想这些没用。你现在三十三个窍穴，连筑基巅峰都打不过。想那些远得没边的事，不如多开一个窍穴。" 张凡沉默了。 他知道玄苦说得对。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玉衡被当作灵源的容器培养。宗主对她的所有栽培、所有期待、所有关注——不是因为她天赋好，是因为她是容器的人选。 "最后一件事。"玄苦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动作比三个月前迟缓了不少。"我的身体确实在走下坡路。淬体诀的副作用——杂质积累——已经到经脉了。再过几年可能到内脏。" "能治吗？" "不能。"玄苦说得很干脆。"杂质一旦沉淀，取不出来。除非有灵源级别的力量洗练——但灵源在封印里。死循环。" 张凡的拳头握紧了。 "所以我把化海篇提前给你。"玄苦拄起扫帚，往洞口走。"我可能没有时间教你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等等。"张凡站起来。"你给我化海篇，不只是因为时间紧。你还想让我做另一件事。" 玄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灵源挣脱封印——灵根修士都废了——道宗需要一个能站着的人。那个人只能是无灵根者。只能是你。" 张凡站在原地，看着玄苦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 风从断崖方向吹来，带着灵气脉动的震颤。那颗地底的心脏还在跳。 张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片。化海篇。淬体诀第四层。 他把玉片贴身收好，转身下山。 走出松林的时候，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灵源、封印、玉衡、容器、玄苦的身体——但所有这些念头最后都指向同一件事。 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不是慢慢来了。 回到弟子房，林远已经起了，正在桌边喝水。 "你今天起得早。"林远说。 "出去了一趟。" "去找那个干瘦老头？" 张凡看了他一眼。林远知道玄苦的存在——不是细节，但知道后山有个老头偶尔跟张凡接触。 "嗯。" 林远放下水碗，犹豫了一下。 "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昨天晚上内务堂传来消息——下个月全宗弟子灵石配额调整。外门弟子从每月三颗涨到五颗。" "为什么？" "说是伏魔盟统一调配。灵石矿脉产量增加了——好像是从南边新开了一个矿。" 张凡点了点头。每月多两颗灵石，不算多，但积少成多。加上韩青申请的伏魔盟战备灵石补贴——如果批下来，他每月能有十几颗灵石。 够了。至少比之前够。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铸窍推进到一百个。一百个窍穴形成多条循环线，灵力场的覆盖范围和减伤效果都会质变。到那时候，筑基巅峰的灵术他也能扛。 张凡在榻上坐下，闭上眼睛。 灵源在苏醒。玄苦在衰老。玉衡是容器。 而他只有三十三个窍穴。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