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跪了一夜。 太虚峰的夜比白天冷得多。山风从峰顶灌下来,裹着高处雪线上吹落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割。白天还滚烫的石板到了后半夜凉得透骨,膝盖跪久了已经没了知觉,先是疼,后来麻,再后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没带干粮,没带水。走三千里路把最后一口干粮省下来是前天的事了,他本打算到了道宗就有饭吃,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 嘴干裂了,呼吸的时候能尝到铁锈味。他舔了一下嘴唇,舌尖触到一片干皮,扯了一下,渗出一丝血来。 月亮从太虚峰后面爬上来,又圆又白,照得广场像泼了一层霜。 巡夜弟子打着灯笼从远处走过来,看见他还跪在那里,停了脚步。 "还跪着呢?" 另一个弟子啧了一声:"这小子轴得很。" "要不要报上去?" "报什么报,昨日就报过了,长老说了不管他,跪够了自然会走。" 两人提着灯笼走远了。灯笼的光晃晃悠悠地在石板上拖出一条长影子,像条蛇一样爬过张凡脚边,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到了第二天早上,有人来了。 不是长老,不是弟子,是一个端着木盘的小道童。道童约莫十一二岁,圆圆的脸,走路还带着蹦跳的劲儿,一看就是还没经过选徒的预备弟子。 他跑到张凡面前,把木盘往地上一搁。盘里有一碗水和两个馒头。 "圣女让我送来的。"小道童说完就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圣女说你再不喝水会死掉的!" 张凡低头看着那碗水。 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脸上全是灰,嘴唇发白起皮,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端起碗,喝了。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疼又暖。 他不知道圣女是谁,但记住了这份水。 第二天白天,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太虚道宗的弟子们听说有个无灵根的凡人跪在山门前不走,觉得稀罕,三三两两地跑来看。有的站在玉牌楼下面远远地看,指指点点。有的胆子大,走到跟前来端详。 "就是这个人?没灵根?" "嗯,测灵石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他跪着干什么?想感动山上的长老?哈哈哈哈。" 张凡没抬头。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石板地面,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他的膝盖前面一直延伸到三尺之外。他数那条裂缝里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完了从头再数。 "喂,"有人蹲下来,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聋了?还是傻了?没灵根就是没灵根,跪一百年也没用。道门又不是善堂,收你一个废物进来干什么?白费粮食?" 张凡还是没抬头。 那人觉得没趣,站起来啐了一口,走了。 下午的时候风更大了,吹得玉牌楼上的幡布猎猎作响。张凡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晃,不是他不想稳住,是肌肉已经不听了使唤了。膝盖跪了快三十个时辰,腿已经不是他的了。 但他没倒。 他用手撑着地面,把自己稳住,然后继续跪着。 到了第二天夜里,山上传了消息下来。 不是长老会决议,也不是哪个长老发了善心。是宗主亲口下的令。 消息是一个中年道人传的,他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令牌,从山道上快步走下来。围观的弟子一见那令牌就噤了声,纷纷退开。 道人走到张凡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张凡?" 张凡抬起头来。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是。" "你从青州来?" "是。" "走了三千里?" "是。" 道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宗主有令——让他进来。做杂役。" 广场上一片哗然。 "什么?让他进来?" "无灵根的凡人进太虚道宗?这是哪朝哪代的事?" "杂役?杂役也不是这么收的吧?" 道人没理会那些议论声,对着张凡说了一个字:"起来。" 张凡试着起来。 他的腿已经跪僵了,膝盖弯不过来。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往上挪,膝盖离开石板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是骨头在叫。他站起来,晃了两下,咬着牙稳住了。 腿上的血液重新流通,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几次,眼前的黑雾才散了。 道人转身往山上走。 张凡跟在后面。 他没有回头看广场。广场上那些或惊讶或嘲讽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石子丢进水里,泛了一下涟漪就没了。 山道很陡,石头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盘。道人走得快,张凡跟得吃力。他的腿还在发抖,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但他没停,也没喊疼。 走到半山腰,道人忽然停了。 "你知道杂役是什么?"他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张凡想了想:"干活。" "干活。"道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劈柴、挑水、扫院子、刷马桶。干得好了没人夸,干得不好挨骂受罚。你是凡人,没有灵根,修不了道,练不了术。在道宗里你就是最低等的人。明白吗?" "明白。" "明白了还来?" 张凡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山风把他破烂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道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这个少年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倔强,不是不甘,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落在了地上,不打算滚了。 "跟上。"道人转回去,继续往上走。 张凡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太虚道宗的山门。 在他身后,玉牌楼上的四个古篆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太虚道宗。 万年道门,头一回收了一个没有灵根的弟子。 虽然只是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