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结束后第五天,张凡被叫到了清虚殿。 不是宗主召见,是内务堂的正式文书。一个灰袍执事弟子拿着一份名册,站在殿前廊下等他。 "张凡?" "是。" 灰袍执事翻开名册,把一块木质腰牌递给他。腰牌比之前那块管事杂役的玉牌小一圈,正面刻着"太虚"二字,背面刻着"外门弟子·张凡"。 "自今日起,你由杂役转外门弟子,享弟子份例。每月灵石三颗,可自由出入藏书阁一层,可使用练功房丙字以下各间。"灰袍执事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念规矩,"福地令牌照旧保留。" 张凡接过腰牌。木质温润,边角打磨得很光滑。 "有何条件?"他问。 灰袍执事看了他一眼:"宗主口谕——无灵根者入弟子册,史无前例。你若行差踏错,不只是你,连保举之人也要担责。" 保举之人。宗主和玄苦。 张凡把腰牌收进怀里。 "明白了。" 灰袍执事合上名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还有一事。内务堂刘长老说,外门弟子每季有一次考核,不通灵术者……"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怎么措辞,"你自行去找刘长老问吧。" 说完就走了。 张凡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手里的腰牌。外门弟子。太虚道宗立宗一千二百年,头一个无灵根的外门弟子。 他回后山收拾东西。柴房里的家当不多——两件换洗衣裳,一床薄被,淬体诀的两本册子,三十七号福地的木牌,还有玉衡给的那枚旧玉牌。他把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三个多月的柴房。 墙角的劈柴码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他在这里劈了三个月的柴,挨过骂,挨过打,也在夜里偷偷练功练到手指出血。 赵四从灶房跑过来,满手面粉。 "哥,听说你升外门弟子了?" "嗯。" "那以后还住后山不?" "不住了。搬去弟子房。" 赵四的嘴瘪了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末了只憋出一句:"那你有空还来灶房坐坐。" 张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少不了你的馒头。" 外门弟子的住处在主峰东面的半山腰,一排青石砌的屋子,两人一间。张凡被分到最末一间,屋里已经住了一个人。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瘦高个年轻人正盘腿坐在榻上打坐,听到开门声睁开眼。看了张凡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包袱。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张凡。" 瘦高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继续打坐。 张凡在另一张榻上放下包袱。屋子不大,两张榻、一张桌、一个木架,比柴房强不了多少,但干净。窗户正对着东面的山峦,早上能晒到第一缕阳光。 他坐下来,把两本册子放到枕头下面,腰牌和木牌收进衣襟内侧。然后闭上眼开始修炼。 凝膜在灵气的浸润下缓缓流转,左臂那个开了的窍穴安静地运转。三十七号福地的灵气浓度比这里高得多,但弟子房的灵气也还行,凑合着练。 第二天一早,张凡去找刘长老。 刘长老的值房在主峰前院西侧。张凡到的时候,刘长老正在案前写东西,听到通报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 张凡在凳子上坐下。 刘长老放下笔,看着他。刘长老是个清瘦的中年道人,面容刻板,说话从不弯弯绕绕。 "宗主保你入外门,规矩我跟你讲清楚。"刘长老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外门弟子季度考核,内容是灵术对练。通灵术者以灵术取胜,不通灵术者——"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以武技应考。考核不及格者,降为杂役。" 张凡没说话。 "你是第一个无灵根的弟子,规矩里没有你的先例。我跟宗主商议过,你的考核方式改为实战——不限定灵术或武技,在法台上打败对手即可。" "对手是谁?" "当季外门弟子中抽签决定。不分灵根等级。" 张凡明白了。这意味他可能抽到天灵根的弟子,也可能抽到地灵根的。无论抽到谁,对方都有灵术,而他只有拳头和身体。 "下一次考核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秋天。" 三个月。张凡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时间,他需要把铸窍至少推进到五十个以上,凝膜练厚到能抗筑基巅峰一击,听劲要能做到实战级别的预判。 "还有一事。"刘长老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玉简递给他,"这是宗主让我给你的。外门弟子的基础武技教程——不是灵术,是拳脚兵器。你既然不通灵术,总得有件趁手的家伙。" 张凡接过玉简。玉简里封着一套武技,是道门外门弟子的基础课程,包括拳法、掌法、剑法和身法。 "三个月后的考核,你过不了,我也保不了你。"刘长老说完就低头继续写字,"去吧。" 张凡起身行了一礼,出了值房。 他站在廊下,把玉简握在手里。三个月。时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当务之急是三件事:铸窍、练厚凝膜、学一套实战武技。 铸窍在三十七号福地练,灵气浓度够。凝膜跟着铸窍一起推进。武技——他晚上练,白天该干活干活。 对了,他现在是外门弟子了,不用再劈柴挑水。但每月三颗灵石的份例,对铸窍来说杯水车薪。废丹的路线还能走,但丹房的废丹也不是无限的。 他想了想,决定去找玉衡。 不是要灵石,是要信息。 玉衡在主峰北面的清心阁办公。张凡到的时候,一个道童拦在门口。 "圣女在处理公务,有事请登记——" 门从里面打开了。玉衡站在门口,看了道童一眼,又看了看张凡。 "进来。" 张凡跟着她进了阁内。清心阁比他想象的简朴——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案上堆着几摞文书。 "你的事我知道了。"玉衡坐回案后,"外门弟子,季度考核。" "圣女消息真快。" "刘长老昨晚就跟我说了。"玉衡看着他,"你是来问考核的事?" "不全是。"张凡在椅子上坐下,"我想问——道宗有没有不要灵石就能修炼的地方?不是福地,是那种灵气浓度更高、可以长期待的地方。" 玉衡看了他一会儿。 "你缺灵石。" "一直缺。" "三十七号福地的灵气浓度不算低了。你要更多灵气,只有两个地方——灵脉核心和禁地。灵脉核心在断崖深处,宗主封了;禁地在主峰地下,外门弟子进不去。" 张凡没说话。 "但有一个办法。"玉衡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伏魔盟成立之后,各道门要派人巡逻道宗周边,排查魔道活动。巡逻弟子有补贴——每月五颗灵石。" 五颗灵石。加上份例三颗,一个月八颗。比之前多了不少。 "巡逻任务谁都能接?" "外门弟子以上都可以。但巡逻有风险——魔道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活动。" "我接。" 玉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劝阻。她拿笔在文书上签了个字。 "明天去巡防堂报到。巡逻范围是道宗外围西面到北面,你的三十七号福地正好在巡逻路线上。" 张凡站起来。 "多谢圣女。" "张凡。"玉衡叫住他。 "嗯?" "三个月后的考核,你打算怎么过?" 张凡想了想:"用拳头过。" 玉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平时松了那么一点。 "你倒是坦诚。" 张凡出了清心阁,沿着石阶往东面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风带着松脂的气味。他摸了摸怀里的腰牌,外门弟子。三个月前他还在山门外跪着,连进道宗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他是弟子了。虽然是最末等的外门弟子,虽然季度考核可能把他打回杂役,虽然全道宗的人都觉得这是个笑话——无灵根的弟子,拿什么跟灵根修士比? 但他是弟子了。 回到弟子房,瘦高个室友不在。张凡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灵力输入—— 一股信息涌入脑海。拳法叫"太虚长拳",共三十六式,刚猛一路;掌法叫"拂云掌",十二式,走柔化路子;剑法叫"青锋剑诀",二十四式,中正平和;身法叫"云步",八式,讲究借力借势。 都是基础武技,不含灵术成分,纯靠身体发力和技巧。对灵根修士来说这些是辅助课程,平时用不上。但对张凡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拥有系统的武技训练。 他盘腿坐在榻上,把太虚长拳的三十六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招式不算复杂,但每式都有发力要点、步法配合和攻防转换。比爷爷教的那些粗浅拳脚精细了不知道多少倍。 当天晚上,张凡去了练功房。 丙字练功房在主峰东面的一处石台上,不大,也就两丈见方,地上铺着青石板,四周有石柱围挡。外门弟子用丙字以下,人不多,晚上基本没人。 张凡站在石台中央,开始练太虚长拳。 第一式起手,双拳抱腰,左脚前迈,右拳直出。力从脚起,经腰胯传到拳面。这是最基本的长拳冲捶,但玉简里的发力细节比他想象的多——拧腰、转胯、沉肩、坠肘,每个环节都有讲究。 他打了一遍三十六式,用了小半个时辰。打完之后浑身发热,但感觉别扭——招式是记住了,力道却不对。他把凝膜的灵力灌入拳劲中,出拳的时候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嗡鸣声,但招式之间的衔接不够流畅。 再来一遍。 这次慢了一些,每一式都停下来调整细节。沉肩——不够,再沉。转胯——幅度大了,收一点。出拳——力道散了,聚到拳面。 第三遍。比第二遍流畅了一些,但离"顺手"还差得远。 张凡没有急躁。他以前练爷爷教的拳法也是这样,一个动作练几百遍才敢说会。太虚长拳比爷爷的拳法精妙得多,三十六式想练到实战能用的程度,至少要打几千遍。 他把三十六式又打了七遍,直到手掌发红、胳膊酸沉才停下来。然后开始练云步。 云步八式,核心是"借"。借地势、借风势、借对手的力势。步法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位置上,让身体以最小的消耗移动最大的距离。 这对张凡来说比长拳更合适。他没有灵术可以远程攻击,必须靠近对手。靠近的过程中要躲灵术,云步就是躲的基础。 八式步法他练了十来遍。初时脚步发沉,走得像鸭子。后来慢慢找到了感觉——重心压低,脚掌贴地,移动的时候重心始终在支撑腿上,另一只脚只是轻轻一点。 练到半夜,张凡收了功。浑身的汗把衣裳湿透了,但精神反而清醒。 三个月。时间紧,但不是不可能。 他给自己定了个计划—— 白天:上午去巡防堂巡逻,下午去三十七号福地修炼铸窍。 晚上:练功房练武技,太虚长拳、拂云掌、云步三样轮着来。 夜里:弟子房修炼凝膜。 铸窍需要灵气,巡逻提供灵石。武技需要时间,晚上练。凝膜可以边睡边练——铸窍开了窍穴之后,灵气自循环会带动凝膜变厚,不需要刻意引导。 唯一的问题是听劲。听劲需要每天一个时辰的专门练习,在风里感知力道变化。这个只能插在下午,去福地之前。 四条线并行。累是累,但张凡不怕累。他怕的是不够强。 回到弟子房的时候,瘦高个室友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翻一本道经。看见张凡满身是汗地进来,皱了皱眉。 "你晚上不睡觉?" "睡。刚练了会儿功。" "练功?"瘦高个坐起来,"你就是那个无灵根的?" 张凡看了他一眼。消息传得倒快。 "是。" 瘦高个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又没好意思开口。末了只说了一句:"我叫林远,地灵根。以后多担待。" 说完翻身面向墙壁,不说话了。 张凡擦了把汗,在榻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凝膜在灵气的浸润下缓缓流转,左臂的窍穴安静运转。一天的疲惫在灵气的修复下慢慢消散。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主峰的灯火次第熄灭,整座太虚道宗沉入夜色。 三个月后的考核。 他必须在三个月内,从一个只会蛮力的杂役,变成一个能在外门弟子中站住脚的武者。 张凡深吸一口气,把灵气引入体内。铸窍的灵气缓缓向左臂第二个窍穴——肘弯内侧——汇聚。 第三十八次冲击。弹回来。 第三十九次。弹回来。 第四十次。 灵气穿透屏障,灌入窍穴。 第二个窍穴,开了。 三百六十五个里完成了两个。三百六十三个。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