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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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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百年法会。 太虚道宗的主峰上,九座法台依次排开,每座法台上都刻着不同的阵纹。法台四周挂满了青色的幡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观礼台上坐满了各处道门的来宾,少说也有三百人。 张凡站在前院灶房的角落里,远远看着主峰方向。法台上的灵光在晨曦中流转,像一片漂浮在山腰上的星河。各处道门的长老和弟子们穿着不同颜色的道袍,在法台之间穿行,远远看去像流动的彩带。 他没有资格上主峰。法会期间杂役的活儿就是保证灶房不断柴、各处殿宇不断灯。他从天不亮就开始忙,一上午推了六趟板车,把柴火从前院送到半山腰的各个转运点。 赵四在灶房里帮厨,脸上沾着面粉,嘴里不停念叨:"这法会也太夸张了,光馒头就蒸了三百斤面的。" "道门百年一次的大事,来的人多。"张凡把最后一车柴码好,擦了擦汗。 "你听说了吗?"赵四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夜里道宗抓了人。" 张凡的手顿了一下。 "抓了什么人?"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人。今天一早听巡防弟子说的,说是在后山断崖那边抓了几个魔道的暗探。好像还起出了什么东西——什么阵法之类的。" 张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宗主说到做到。阵基被拔除了,魔道的暗探也抓了。法会期间魔道的计划已经泡汤了。 "魔道的人跑到道宗来了?胆子够大的。"张凡面上不动声色。 "可不是嘛。听说法会照常进行,不受影响。宗主已经处理好了。" 张凡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别管那么多,把馒头蒸好就行。" 上午的仪式在主峰举行,张凡在灶房里忙碌。中午的时候,一个内门弟子来传话——圣女要见他。 张凡跟着内门弟子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凉亭。玉衡站在亭中,月白道袍在午后的光里有些刺目。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 "圣女。" 玉衡放下竹简,看了他一眼。 "宗主见你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 "宗主跟你说了什么?" 张凡犹豫了一下。宗主跟他说的那些话——玄苦的身份、淬体诀的来历、三十七号福地——这些他能说吗? "宗主说了后山的事。"张凡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魔道的阵基已经拔除了。" 玉衡看了他一眼,显然知道他没全说。但她没有追问。 "你在断崖留下的那些痕迹——翻倒的石头、废丹——是你故意的。" 还是陈述句。 张凡不意外玉衡知道这些。她是圣女,断崖的阵基被发现之后,追查废丹的来源是顺理成章的事。 "是。" "你怎么知道后山有问题?" 张凡又犹豫了。他不能说自己在松林里偷听了魔道暗探的对话——这等于承认他一直在隐瞒关键信息。 "弟子夜里练功的时候感觉到了异常。"他说,"有人在后山活动,身上有魔气。弟子不确定他们要做什么,但觉得应该留下一些线索让巡防的人注意。" 玉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感觉到了魔气。" "是。" "你没有灵识,怎么感觉到魔气?" 张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会牵出淬体诀——但他不确定玉衡知不知道淬体诀的事。宗主知道,但不代表宗主告诉了玉衡。 玉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 "宗主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的法台,"法会结束之后,你的身份会有变化。具体怎么变,宗主会安排。但从现在起,你不再只是后山的管事杂役。"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玉衡回过头来,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分,"你以后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在回廊等着。" 张凡看着她,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玉衡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他,"这是淬体诀第一层'渍骨'的正式版本。道宗藏书阁里的残篇。宗主让我给你的。" 张凡接过册子。跟他怀里那本破旧的册子相比,这本正式版本要工整得多,纸页洁白,字迹清晰。 "宗主说,你已经修了前两层,没必要藏着掖着了。以后光明正大地修。" 张凡把册子收好。 "多谢圣女。" "谢宗主,不是我。"玉衡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张凡。" "嗯?" "你在后山做的那些事——留下线索、引导巡防、保护杂役——做得很好。" 张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灶房。 法会进行了三天。 第一天是开坛讲道。宗主在主峰法台上当众宣讲道法,张凡听不到——他在灶房里烧火。但中午送柴的时候,他在半山腰远远看到了宗主的身影。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人站在法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灵力,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 第二天是各处道门弟子切磋比试。张凡在送柴的间隙偷偷看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袍的年轻道人使了一手冰系灵术,把对手冻在了半丈厚的冰块里。另一个赤脚大汉抡着一柄灵锤,一锤下去地面裂开三丈。这些修士的战斗方式让张凡大开眼界——不是他想象中你一拳我一拳的对打,而是灵术、法器、阵法、身法的综合博弈。 他默默记下了那些灵术的施放特征——手势、灵力波动、起手式、效果延迟。这些东西以后可能用得上。 第三天是闭幕仪式。宗主宣布了一件事——太虚道宗将与各处道门联合组建"伏魔盟",共同应对魔道的威胁。 法会结束后,客人陆续离去。太虚道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表面上的平静。 但张凡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魔道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圣君不会善罢甘休。阵基被发现、暗探被抓获,这对九幽魔宫来说是打草惊蛇。下一次他们来的时候,不会这么小打小闹了。 法会结束的第二天,张凡去了三十七号福地。 福地在太虚道宗的西北方向,离主峰大约十里路。走路要半个时辰。沿途是密林和溪涧,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少。最后一条石阶路通向一个山谷——谷口不大,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只容一人通过。穿过石壁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不大,大约五六亩地。四周是高耸的石壁,像天然的围墙。谷底有一条溪流从北面的岩缝中渗出,汇成一个小潭,然后从南面的石缝中流出。溪边长着几棵老松树,松针铺了一地。 灵气浓度比后山盆地高出两三倍,比断崖山洞也不差。灵气从石壁的岩缝中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在山谷里弥漫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张凡站在谷底深吸了一口气。灵气从鼻腔进入肺腑,凝膜微微振动,像饥渴的海绵遇到了水。 好地方。 他在溪边找了一块平坦的青石坐下,把淬体诀的册子和铸窍篇的背诵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铸窍。 打通体内窍穴,让灵气在窍穴之间形成自循环系统。不走灵根,不走经脉,走窍穴。这相当于在肉身内部建一套独立的灵气循环网络——功能类似经脉,但完全绕过了灵根。 铸窍的过程分三步。 第一步,寻窍。人体有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分布在全身各处。普通修士通过灵识来定位窍穴,张凡没有灵识——但他有听劲和凝膜。凝膜能感知灵气流动,听劲能感知力道变化。两者结合,他可以通过灵气在体内的流动来判断窍穴的位置——窍穴是灵气自然汇聚的点,就像水流遇到坑洼会形成水潭一样。 第二步,开窍。找到窍穴之后,用灵气冲开窍穴的"门"。每个窍穴都有一层天然的屏障,阻止灵气进出。这层屏障对灵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灵根修士的灵气可以轻松穿透。但对淬体者来说,需要用灵气反复冲击才能打开。过程痛苦,而且有风险——冲击力度太大可能伤及窍穴周围的组织。 第三步,通窍。开窍之后,需要把相邻的窍穴用灵气连接起来,形成通路。当足够多的窍穴被打通并连接之后,灵气就会在窍穴之间自动流转,形成自循环——这就是"灵气自循环",铸窍大成的标志。 张凡在青石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寻窍。 他把注意力放到体内,用凝膜和听劲去感知灵气在身体里的流动。灵气从骨骼中渗出,经过肌肉,到达皮下凝膜。这个过程中,灵气的流动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快,有些地方慢,有些地方灵气会短暂地停滞,像水流遇到了障碍物。 那些停滞点,就是窍穴。 张凡花了半个时辰,在左臂上找到了第一个窍穴。位置在手腕上方两寸处,灵气在那里微微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前流。 他试着用意念引导灵气冲击那个点。灵气撞上窍穴的屏障,像水拍在坝上,被弹了回来。手腕一阵酸麻,但可以忍受。 再试。再弹回来。再试。 第三十七次的时候,灵气终于穿透了屏障,灌入了窍穴。 那种感觉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灵气涌入窍穴,在小小的空间里旋转、压缩、然后从另一侧渗出。窍穴像一个微型的灵气储存器,灌进去的灵气不会散失,会一直留在那里。 第一个窍穴,开了。 张凡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窍穴在体内安静地运转着,像一个微小的齿轮。 三百六十五个窍穴。他开了一个。 路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他站起来,在山谷里走了几圈。铸窍的兴奋感让他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溪水在脚边流淌,松针在脚下沙沙作响。阳光从石壁上方照下来,把山谷照得明亮而温暖。 张凡走到谷口的石壁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壁。石壁上有细密的水珠渗出,灵气就藏在水中。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铸窍需要大量灵气。开一个窍穴就花了三十七次冲击,每次冲击都要消耗灵气。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就算不是每个都这么难,总量也是一个天文数字。三十七号福地的灵气浓度虽然高,但靠自然吸收来积累灵气,速度还是太慢。 他需要灵石。 灵石被魔道拿走了。但道宗有灵石——内门弟子修炼用的灵石。他现在是宗主特批的人了,也许可以申请灵石? 张凡想了想,决定不急。先靠福地的灵气慢慢修,同时想办法找灵石的替代品。废丹他已经用过了,效果不错。福地这边灵气浓,废丹加上福地的灵气,应该够他慢慢推进铸窍。 他不想欠太多人情。宗主给了他福地,玉衡给了他正式版本的册子,这些已经够了。灵石的事他自己想办法。 回到柴房已经是傍晚。赵四正在院子里啃馒头,看见他回来,立刻凑过来。 "哥,你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你。" "去前院送柴了。" "骗鬼呢。前院的活儿我帮你干了。"赵四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去什么好地方了?" "算是吧。" "什么好地方?带我去看看呗。" "以后吧。" 赵四嘟囔了两句,也不追问,继续啃馒头。 张凡回到柴房,在草席上坐下来。他拿出那块三十七号福地的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卅七"。 玄苦给他的不只是一本功法。是一个无灵根者在道宗立足的根基——福地、功法、还有宗主的认可。 四十年前玄苦走了五十年才走完的路。现在轮到他了。 张凡把木牌收好,闭上眼睛开始修炼。凝膜在灵气的浸润下缓缓变厚,左臂那个刚刚打开的窍穴在安静地运转,像一个新生的齿轮。 窗外夕阳西下,松林在暮色中沉默如山。远处主峰的法台已经拆了,法会的喧嚣散去,道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张凡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魔道圣君的计划虽然被打断了,但他一定会再来。下一次不是几个暗探和几颗阵基的事了——可能是真正的战争。 他需要在战争到来之前,把自己铸成一块磨刀石。 不是磨刀石——磨刀石只能磨别人的刀。 他要铸成一把刀。一把没有灵根也能杀人的刀。 张凡深吸一口气,把灵气引入体内。窍穴在灵气的冲刷下微微震动,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发出了第一根芽。 三百六十五个窍穴。一个已经开了。 剩下的三百六十四个。 一个一个来。 他从来不怕慢。怕的是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