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劲练了七天，张凡摸到了一点门道。 练法比他想象的简单，但效果比他想象的难。方法就是闭着眼站在风口，用皮肤感受风的来路。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强度多大，是连续的还是一阵一阵的，是平稳的还是夹杂着旋涡的——把这些信息通过皮肤传到脑子里，在脑子里形成一幅"风图"。 第一天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闭上眼之后除了雨打在蓑衣上的声音，什么都没有。皮肤就是皮肤，它只能感觉到冷和热、疼和痒，感觉不到风的方向和力度。 第二天好了一点。他能分辨出风是从左边来的还是右边来的，但仅此而已。 第三天他换了个方法。他不再刻意去"感觉"，而是放空脑子，让皮肤自己去接收信息。就像打铁——老铁匠不是刻意去听锤子的声音，而是手握着锤柄的时候，震动自然会通过铁柄传到手上，脑子不用想就知道力道够不够。 到了第七天，他能分辨出风的大致方向、强弱和节奏了。进步比他预期的慢——纸上说百日小成，他练了七天才有这点程度，照这个速度倒也差不多。但百日之后也只是"小成"，距离实战中真正派上用场还有距离。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练，把这变成一种本能。 第八天的傍晚，张凡照常去盆地练听劲。他闭着眼站在草地上，感受傍晚的山风从松林间穿过盆地。风有三股——一股从北面来，穿过松树的缝隙后分成两股，在盆地中央汇合，然后从南面出去。他能感觉到这三股风的强度不同，北面的最强，分成两股后左边的比右边的弱一些。 他正练着，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风变了。 不是自然变化——自然的风变是渐变的，从强到弱或者从弱到强有一个过程。但这次的风变是突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切断了北面那股风。 有人来了。 张凡没有睁眼，保持着闭目站立的姿势。他把感知力集中到那个"风被切断"的方向——北面松林，大约三十步外。 脚步声。很轻，比赵四走路还轻。如果不是练了八天听劲，他绝对听不到这个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张凡的心跳加快了，但他的呼吸保持平稳。他慢慢调整站姿，把重心移到右脚上，左脚微微后撤半步——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起跑或者转向的姿势。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然后停了。 张凡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说话。不是道宗弟子说话的方式——道宗弟子习惯用传音，除非在私密场合。这两个人是用嘴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傍晚松林里，张凡的耳力足够听清。 "……确认了，就是后山。那东西在断崖一带。" 另一个声音更低："断崖下面都是乱石，怎么找？" "不要紧。今晚子时，我用灵识探。这里灵气浓的地方不多，断崖那边的灵气密度明显异常，一探就知道。" 张凡的瞳孔在闭着的眼皮后面收缩了一下。 他们要找断崖那里的山洞。 第一个声音又说："上头催得紧。圣君说了，那件东西必须在道门发现之前找到。如果被道门的人先拿到，整个计划都要改。" "那我们今晚就动手？" "今晚子时。你在外面放哨，我进去探。如果有杂役或者低阶弟子碰到，直接处理掉——别留痕迹。" "明白。" 两个人不再说话，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往远处走。张凡闭着眼，通过听劲追踪他们的脚步声——北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松林的边缘。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张凡睁开眼。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脑子里快速整理刚才听到的信息。 第一，这两个人是魔道的。他们提到"圣君"——九幽魔宫的魔道圣君。第二，他们在找"那件东西"，东西在断崖一带。第三，他们计划今晚子时用灵识探查断崖的灵气异常。第四，如果碰到杂役或低阶弟子，"直接处理掉"。 直接处理掉。 张凡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在断崖山洞里修过两次，留过痕迹——修炼时坐在地上的压痕，可能还有灵石包装上的蜡屑。如果魔道的人用灵识探查到山洞的位置，进去之后发现那些痕迹，会不会追踪到他？ 更重要的是——老者放在山洞里的铸窍篇和灵石。如果被魔道的人拿走或者毁掉，他损失的不只是修炼资源，还有淬体术后续的功法。 还有一点让他不安——他们说的"那件东西"。老者把铸窍篇和灵石放在山洞里，山洞是天然的灵气聚集地。魔道的人要找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跟这个山洞有关的东西？是山洞本身的灵脉，还是山洞里藏着别的什么他没发现的东西？ 张凡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等今晚。他现在就去山洞，把灵石和能带走的痕迹带走。铸窍篇刻在石壁上带不走，但他之前已经看了两遍，记住了大部分内容。剩下的部分他今天白天再去看一遍，尽量记住。 至于魔道的人今晚要来——他管不了。他一个无灵根的杂役，不可能跟魔道修士正面抗衡。但他至少可以做到不让他们通过山洞里的痕迹追踪到自己。 张凡快步往东面断崖走。路上他不断用听劲感知周围——没有异常，松林里只有风声和鸟鸣。 到达断崖山洞后，他动作很快。先检查了自己修炼时坐过的地方——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他用脚把土踩平了。灵石玉瓶被他带走，瓶口的蜡封他检查了一下，没有破损。石灯不在山洞里——老者把石灯放在了盆地松林里，不在断崖这边。 然后他看了一遍铸窍篇的内容，把上次没记全的部分补上了。整个铸窍篇大约一千二百字，加上图示。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把每一个字、每一条线路都刻在脑子里。 做完这些，他在山洞里站了一会儿。 他考虑要不要告诉老者。但老者来去无踪，他不知道怎么找。他考虑要不要告诉玉衡——但玉衡是道宗圣女，如果她知道魔道暗探潜入道宗，一定会上报宗门，到时候可能会搜查后山，他的秘密修炼也会暴露。 最后他考虑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他自己。 今晚子时魔道的人会来断崖探查。他如果在山洞附近被灵识扫到——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灵识扫不到。这是他唯一的优势。魔道修士的灵识探查依赖灵力波动，他的身体没有灵根、没有经脉运转，在灵识中他等于一块石头。 但凝膜是灵气凝结的。如果凝膜被灵识扫到，会不会暴露？ 张凡不确定。册子上没有提过这种情况。他决定今晚不去山洞附近，待在柴房里最安全。 他离开山洞，沿着乱石坡回到小路上。走的时候他特意选了一条跟来时不同的路线，避开了自己常走的路径，减少脚印和气味残留。 回到后山之后，他去找了赵四。 "赵四，帮我注意一下今晚有没有外人进后山。" 赵四正蹲在院子里啃馒头，闻言抬头："外人？什么外人？" "就是不是后山杂役的人。你晚上睡觉轻，帮忙留意一下动静。" 赵四嚼着馒头想了想："你怀疑谁？" "不怀疑谁。就是小心点。最近山里不太平，你忘了？" 赵四想起之前张凡问过魔道的事，脸色严肃起来："行，我帮你盯着。" 张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回到柴房，他把灵石和淬体诀册子藏到了床板下面的暗格里——这是他之前就挖好的一个小洞，外面用稻草堵着。灵石用布包了三层，确保灵气不会外泄。 做完这些，他在草席上坐下来，开始修炼听劲。 不，他没法静下心来修炼。脑子一直在转。 魔道的人提到"圣君说了"——这说明魔道圣君亲自下的命令。能让魔道圣君关注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宝物。断崖山洞里除了铸窍篇和灵石，他还发现了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山洞的布局。两丈深、一丈宽，地面干燥，青石台，石壁上有铸窍篇。没有别的明显东西了。 但老者为什么把铸窍篇放在那里？仅仅是因为灵气浓度高？还是那个山洞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山洞里的灵气浓度异常，是因为下面有灵脉或者灵石矿。如果魔道的人今晚用灵识探查到灵气异常，他们可能不是在找铸窍篇，而是在找灵脉。 如果是灵脉，那就跟他没关系了。灵脉是道宗的资产，魔道要偷是道宗的事。 但老者把东西放在那里，说明老者知道那个山洞。如果魔道的人发现了山洞，会不会连带着发现老者的存在？ 张凡摇了摇头。这些猜测没有意义。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暴露。 他躺下来，闭上了眼。 柴房外面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松脂的气味。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凄厉。远处道宗主殿的灯火在山腰上亮着，像一串橘黄色的星星。 子时还有几个时辰。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今晚过去，看明天有没有异常。 如果魔道的人今晚来了又走了，什么也没发现——最好。如果他们发现了山洞——那也跟他无关，只要不被追踪到就行。 但如果他们"直接处理掉"碰到的杂役—— 张凡想到了赵四。赵四睡觉的地方在隔壁的杂役棚里。如果魔道的人从北面松林进来，经过后山杂役区的时候碰到了赵四—— 他坐了起来。 不行。他不能让赵四冒险。 张凡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杂役棚的方向，赵四的灯灭了，应该已经睡了。 他想了想，走到杂役棚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赵四。"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赵四迷迷糊糊地开门："嗯？怎么了？" "今晚你跟我睡柴房。" 赵四揉着眼睛："为啥？" "我那边暖和点。别问了，来就是了。" 赵四嘟囔了两句，但还是抱着被子跟着张凡到了柴房。他在草席上铺好被子，倒头就睡。 张凡在他旁边躺下来，没有睡。 他闭着眼，把感知力扩到最大。柴房外面的世界在夜色中安静下来，松林里的虫鸣此起彼伏。他能感觉到风从北面吹来，穿过松林，掠过柴房的屋顶。 子时。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从北面松林方向传来，经过后山水源渠，绕过杂役棚，往东面断崖方向去了。 他们走的是他之前走过的那条路——从后山绕到断崖，不经过前院和主殿。这条路最隐蔽，只有熟悉后山地形的人才知道。 张凡一动不动地躺着。赵四在旁边打着鼾，浑然不觉。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张凡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没有等到任何其他动静。他推测魔道的人已经到达断崖，正在用灵识探查。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大约是丑时末——他听到了脚步声返回。 这次脚步声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走得也快了一些。像是有收获，急着回去。 张凡没有动。他听着脚步声从东面断崖方向返回，经过后山，消失在北面松林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赵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继续打鼾。 张凡睁着眼看着柴房黑漆漆的屋顶。 他们找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得去断崖看看山洞还在不在。 天亮之后，赵四揉着眼睛醒来，问张凡为什么让他过来睡。张凡说自己昨晚听到后山有野猪跑动的声音，怕赵四那边棚子不结实。赵四骂了两句野猪，也没多想。 张凡送走了赵四，等前院灶房的人来领柴的空档，他快步去了东面断崖。 山洞还在。洞口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他弯腰钻进去—— 灵石不在了。 张凡站在青石台前，看着空空如也的石面。玉瓶、灵石、全都不在了。 但铸窍篇还在。石壁上的字没有被破坏，图示也完好无损。 他检查了山洞的每个角落。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地面上的土还是他昨天踩平的样子。灵石是放在玉瓶里的，玉瓶放在青石台上——被人拿走了，但拿走的人没有四处搜查。 这说明来人用灵识探到了灵石的位置，直接取走了灵石，但没有深入检查石壁上的内容。铸窍篇是刻在石壁上的，不像册子那样可以带走，灵识探查可能只是把它当成了普通的石壁刻纹。 三颗灵石。 丢了。 张凡在山洞里站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灵石被拿走了确实是个损失——他原本打算用这三颗灵石冲铸窍。但现在没了，他只能靠废丹和盆地、山洞的灵气慢慢积攒。 好消息是铸窍篇还在，他的修炼功法没有丢失。而且魔道的人显然不知道铸窍篇是什么——如果他们知道这是一部无灵根修炼功法，绝不会留下不毁。 张凡弯腰钻出山洞，站在乱石坡上。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把眼睛眯了一会儿。 魔道的暗探还在道宗里。他们昨晚来了又走了，但没有被发现。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还会来——断崖的灵气异常已经被他们确认了，如果他们要进一步探查或者利用这里的灵脉，后山以后会变得更不安全。 他需要更加小心。 张凡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听劲——是凝膜。他全身的凝膜在他经过断崖下方某块岩石的时候，微微震动了一下。那种震动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石下面发出了一股极微弱的灵气波动。 张凡蹲下来，看了看那块岩石。岩石半埋在土里，表面长着青苔，看上去跟其他石头没什么区别。 他把耳朵贴在岩石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但凝膜的震动还在——极其微弱，持续不断，像某种东西在地下呼吸。 张凡没有搬开岩石。他不确定下面是什么，也不确定搬开会发生什么。 他记住了这块岩石的位置，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今天的事。魔道暗探、丢失的灵石、断崖下的异常——这些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必须更快地变强。不是因为陆青锋，而是因为后山的暗流正在涌动。等它涌到面上的时候，他需要有能力保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