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建国在恒达家具厂干了一年半普工,才等到跟老师傅学手艺的机会。 家具厂的普工干的就是粗活——打磨、搬运、组装、打包。跟电子厂的流水线不同,家具厂的活计笨重,一身木屑一身汗。华建国每天拿着砂纸磨木板,从早磨到晚,手掌上的茧子磨得比搬砖那会儿还厚。他偶尔也帮忙组装家具——上螺丝、装铰链、拧螺丝钉。这些活不需要技术,但要力气和耐心。 学木工的事,王老板说过,但一直没安排。华建国也不好催,就闷头干活。他知道厂里有个老师傅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老周是木工车间的核心人物,所有的家具图纸都是他画的,所有的木工活都是他把关。王老板对他客客气气的,工资也比普通工人高一大截——据说一个月一千二,是普工的两倍多。 老周不大跟人说话。五十来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每天在自己的工位上干活,周围摆满了刨子、凿子、锯子、墨斗,一双手又粗又大,指节粗壮,但动作精准得不像那双手能做出来的。他做榫卯不用钉子,两块木头一拼,严丝合缝,拿都拿不开。 华建国第一次跟老周说话,是因为一块木板。 那天他在打磨一张桌子的面板,磨着磨着发现木板上有个节疤——就是树节的地方,木质特别硬,砂纸磨不动。他使劲磨了半天,节疤没磨平,反而把周围的木头磨凹了一块。 他正发愁怎么办,老周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别磨了。" 华建国停下来。 "节疤不能硬磨。"老周拿起那块木板,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节疤的位置,"这种地方木质硬,你得先用刀把它削平,再用细砂过一遍。硬磨只会把周围磨烂。" 他说完,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一把小扁刀,在节疤上斜着削了几下,削出一层薄薄的木花。然后用细砂纸轻轻打了几下,节疤就平了,跟周围的木板齐平,几乎看不出痕迹。 华建国看得愣了。 "谢了,周师傅。"他说。 老周没吭声,放下木板走了。 从那以后,华建国开始留意老周干活。趁着自己没活的时候,就站在老周工位旁边看。老周不怎么搭理他,但也不赶他走。华建国看他怎么用刨子——推刨的时候身子要前倾,手腕要稳,推到底的时候要收力,不然刨出来的面不平。看他怎么做榫卯——先画线,再用锯子开榫,凿子剔卯,每一刀都精准到毫米。看他怎么选木料——敲一敲听声音,看看木纹的走向,就能判断这块料能不能用。 看了两个多月,华建国有一天鼓起勇气跟老周说了句话。 "周师傅,我想学木工。" 老周正在给一把椅子开榫,头也没抬:"学木工干嘛?" "学门手艺。" "手艺不是看会的。"老周说。 "我知道。我想拜您学。"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深。他看了华建国几秒钟,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你在这厂干多久了?" "一年半。" "以前干过什么?" "工地搬过砖,电子厂焊过电路板。" "木工跟那些不一样。木工要耐得住性子,一件家具做下来可能要十天半个月,急不得。" "我不急。" 老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指了指旁边一摞木板:"那堆料你先刨了。刨平了给我看。" 华建国心里一喜。他知道这是老周给他的考验。 他拿起一把刨子——是老周放在工位旁边的旧刨子,铁刃磨得锃亮。他学着老周的样子,把木板架在工作台上,用夹子固定住,然后推刨子。 第一刨下去,木花没卷出来,刨刃卡在木头里,推不动。 "刃太低了。"老周在旁边说了一句,没过来帮忙。 华建国调整了一下刨刃的深度——这个他看过老周调,用锤子敲刨子尾部,让刃口退一点出来。再推,这回出了木花,但刨出来的面坑坑洼洼的,不平。 他刨了一下午,一块木板刨了二十多遍,才勉强刨平了。手心磨得通红。 老周拿过木板,用眼睛沿着刨面看了一遍——木工检验平整度的方法是把木板举起来,闭一只眼沿着板面看过去,看有没有缝隙。 "不行。"他把木板扔回去,"中间高了。再刨。" 华建国又刨了半天。第二天接着刨。第三天也刨。同一块木板,他刨了四天,刨掉了将近一厘米的厚度,老周才勉强点了点头。 "还凑合。"老周说,"明天开始学开榫。" 就这样,华建国开始跟着老周学木工。 学手艺的日子比当普工苦多了。普工干的是重复活,不用动脑子。学徒要动脑子,要看、要想、要试、要错、要再试。老周教得很严——尺寸差一毫米都不行,他说"一毫米的缝,到了客户手里就是一厘米"。他不让华建国用电动工具,说先学会用手工的,再用电动的。"手工的你都做不好,电动的更做不好。" 华建国手上多了好几道口子。凿子滑手割的、锯子偏了划的、木刺扎的。他拿胶布缠了接着干,跟在工地搬砖那时候一样。但这次他心里有盼头——每学会一个东西,就觉得离手艺近了一步。 第一个月学会了刨木和开榫。第二个月学会了做卯和组装。第三个月开始学画线和下料——根据图纸把整块的木料切成需要的尺寸和形状。老周画线用墨斗,弹一下就是一条笔直的线。华建国学着弹,力气大了线歪,力气小了线看不清。练了半个月才弹得像样。 半年之后,老周让他独立做了一把小凳子。 华建国花了三天做那把凳子。四条腿,一个面板,四个榫卯。他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反复量了尺寸。开榫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个榫头薄了一点,他用木楔子补了。 老周拿过凳子看了看,坐上去试了试,又翻过来看了看榫卯。 "这个榫松了。"他指着他补的那个,"木楔子是补救的办法,不是正经做法。你得把榫头做准了,不需要楔子。" "嗯。" "不过——"老周顿了一下,"第一次做成这样,还行。" 华建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高兴,是踏实。就像当年在工地第一次搬够三十车砖,就像在电子厂第一次焊好一个电容。那种从不会到会的感觉,比发了工资还让人舒坦。 2003年春天,王老板把华建国从普工调成了技工。工资从五百涨到八百,跟老周说的一样。八百块一个月,加上加班费,好的时候能到九百多。这是华建国来深圳以后收入最高的时期。 他开始给家里多寄钱了。以前一个月寄四五百,现在能寄六七百。他在信里跟桂兰说,让她拿这些钱把家里的房顶修一修——去年下雨漏了,桂兰拿盆接了一夜的水。他还说,再攒两年,够了就回家盖新房。三间大瓦房,红砖的,比现在的土坯房强一百倍。 桂兰不识几个字,回信是让别人代写的。信里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担心。小军上三年级了,成绩还行,就是淘气。老娘身体不如前年了,走路喘,但没什么大毛病。最后加了一句:"你在外面好好干,家里有我。" 华建国把这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偶尔拿出来看看。信纸已经磨得发软了,折痕都快断了。 2003年秋天,华建国用积攒的钱去邮局汇了一笔大的——三千块。他在附言栏里写:"桂兰,这钱留着盖房用,别花了。" 邮局的人问他汇多少钱,他说三千。柜台后面的姑娘抬了下眉毛,大概觉得不多。但对华建国来说,这三千块是他一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没抽过烟,没喝过酒,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裤子上打了两个补丁。 他从邮局出来,站在台阶上。秋天了,深圳的秋天跟夏天差不多,还是热。但他觉得身上轻了几分。 三年。再干三年,钱就够了。够盖房,够给小军交学费,够给老娘买药。到时候他就回去,不出来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账。出来的第五年了。五年前他从信阳坐绿皮火车到深圳,身上只有四百多块钱。现在他有手艺,有积蓄,有目标。比来的时候强多了。 但他也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在深圳这几年,他见过太多"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事——工厂说倒就倒,工友说走就走,说好的工资说扣就扣。他能做的就是把手艺学扎实,把钱攒住,把日子过下去。 晚上回到宿舍,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是个便宜的软皮本,两毛钱一个的那种。他记的是每个月的收支:工资多少,寄回家多少,自己花了多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习惯是从进家具厂开始的。他以前不记账,钱花哪了也不知道。后来老周跟他说过一句话:"做木工要量尺寸,过日子也要量。"他觉得有道理,就开始记了。 本子已经用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数字他都能认出来,因为那是他的钱,他的日子,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东西。 老周有一次看到他在记账,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华建国觉得,老周是认可他的。虽然从来不夸他,但也不骂他了。有时候老周忙不过来,会把一些不太关键的活交给他独立做。做完了老周检查一遍,合格就用,不合格就让他返工。返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一天加班完,老周在车间门口抽烟——他偶尔抽一根,不勤。华建国从旁边经过,老周叫住了他。 "建国。" 华建国停下来。老周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以前都是"哎"或者"那个河南的"。 "你学得不错。"老周吐了口烟,说了一句。 就四个字。然后他把烟头掐灭,转身走了。 华建国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来深圳五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学得不错"。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