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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刚开春的时候,华建国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厂里的订单少了。去年赶货那阵子,传送带从早转到晚,加班加到十一点。今年过完年回来,活一下子少了。加班从每天三四个钟头减到一两个,后来干脆不加了。不加班就意味着只拿底薪四百五,刨去日常开销,一个月能寄回家的钱少了一大截。 更明显的信号是原料。以前车间里的原料堆得满坑满谷,叉车一天到晚往里运。现在原料区空了大半,叉车两三天才来一次。赵姐的脸色也不好看,班前会上话越来越少,以前还会叮嘱两句"注意质量",后来连叮嘱都省了。 二月底的一天,赵姐在班前会上说了一句话,华建国当时没太听懂。 "大家最近好好干,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这四个字反而让人想多了。 三月份,厂里开始放人。不是裁员,是"鼓励自愿离职"。人事部的那个女职员又在二楼办公室坐着了,桌上摆了一份文件,说是厂里效益不好,愿意走的可以结清工资走人,多给半个月工资当补偿。 没人愿意走。半个月工资才两百多块钱,走了去哪儿? 但厂里的态度很明确——不留你了。活越来越少,一个工位上的活原来两个人干,现在改成一个人干,另一个人没活干就坐在车间里发呆。发呆也不让你白发呆,赵姐会安排你去打扫卫生、搬东西、整理仓库。反正就是不让你闲着,逼你自己受不了走。 华建国扛了一个月。四月份的时候,他拿到手的工资只有四百二十块——连底薪都没拿满。赵姐解释说是因为"工时不足"。什么工时不足?就是活不够干,你的工时不够,所以扣钱。 小四川比他早走了半个月。小四川的食指好了之后一直弯不太利索,包装线上干着也别扭。他跟华建国说:"这厂不行了,我打算去东莞看看。那边电子厂多,好找工作。" "你手那个样子,人家要你吗?" "看不出来。食指弯不利索,但其他四个指头好着呢。"小四川嘿嘿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小四川走的那天,华建国送他到厂门口。小四川背着一个帆布包,比华建国当年那个蛇皮袋子体面一些。 "华哥,你咋办?" "我再看看。" "别看太久。这船要沉了,趁早跳。"小四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华建国站在厂门口看着他走远。小四川的背影瘦瘦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想起半年前在食堂里第一次跟他说话,那个笑起来露一口白牙的四川小伙子。 厂里最终关门是五月份的事。 那天上午,厂长——那个平时不怎么来车间的潮汕老板——突然出现在车间里。他穿着皮鞋,西装裤,头发梳得亮亮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事部的人。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了看传送带,看了看工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下午两点,赵姐把全车间的人叫到一起,站在过道里开了一个短会。 "厂里决定停业整顿。"赵姐的声音有点哑,"所有人在本月底之前办理离厂手续,工资结清到本月底。补偿方案是……每人多发一个月工资。" 车间里炸了锅。有人喊"凭什么",有人骂"黑心厂",有几个小姑娘当场就哭了。华建国没吭声。他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摸着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一个月工资的补偿,四百五十块。加上五月份的工资,到手大概九百来块。九百块,就是他在这个厂干了两年的全部遣散费。 赵姐在散会的时候叫住了他。 "建国,你等等。" 华建国回头。 赵姐站在工作台旁边,摘下了工帽。她的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 "你在这条线上干得最好。"赵姐说,"我本来想推荐你去三厂——就是老板另一个厂——但三厂也停了。" "没事,赵姐。" "你手艺不差,去别的厂应该好找。家具厂、五金厂都在招人。你要是想进电子厂,去龙华那边试试,那边大厂多。" "嗯,我考虑考虑。" 赵姐叹了口气:"我也要走了。干了八年,说停就停。"她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忙吧。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华建国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蛇皮袋子还是那个蛇皮袋子,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一点——多了一套换洗衣裳、一个搪瓷杯、一双旧拖鞋。被子还是从家里带来的那条,已经薄得不太保暖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两年前刚进厂那天,赵姐在车间门口等他们三个新人。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都到齐了?跟我走。" 现在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华建国把蛇皮袋子系好,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陈铁柱早就走了。不是从厂里走的,是从城中村走的。去年陈铁柱跟着一个老乡去了另一个工地,在龙岗那边盖房子。两个人偶尔打打电话,但电话越来越少。打工的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感情淡了,是各自忙各自的,顾不上了。 华建国决定不找电子厂了。电子厂倒闭的太多了,今天进了明天又关。他想起赵姐说的话——家具厂、五金厂。家具厂好歹有个手艺可学,比电子厂流水线强。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两年,出了厂门什么都不会。家具厂不一样,学个木工手艺,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他去镇上的劳务市场转了两天。劳务市场跟三和人才市场不一样,这个是室内的,有摊位,有招聘启事,看着正规一些。转了一圈,看到一家家具厂在招人。厂名叫"恒达家具厂",在龙华,招普工,月薪500,包吃住。 500块,比电子厂多五十。但华建国不在乎那五十块,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学手艺。 他照着地址找了过去。恒达家具厂比鑫达电子厂大不少,两栋厂房,一个仓库,一个办公楼。门口的牌子是木头的,漆了红漆,写着"恒达家具厂"四个大字。 招工的是一个胖子,姓王,四十来岁,穿着Polo衫,腆着肚子。后来华建国才知道他就是老板——王老板。 "干过家具厂没?"王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问。 "没有。干过电子厂。" "电子厂出来的,手应该细。"王老板点了点头,"行,先干普工,一个月五百,包吃住。你要是学东西快,以后可以跟老师傅学木工。" "学木工?"华建国眼睛亮了一下。 "嗯。我厂里有老师傅,你要是愿意学,我让他带带你。木工学出来是技工,工资能涨到七八百。" 华建国当场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他搬进了恒达家具厂的宿舍。宿舍比电子厂的好一点——四人间,虽然还是上下铺,但空间大了一些,还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厂房的围墙和一排树,叫不上名字,绿油油的。 他躺在铺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这次没有火车的汽笛声了。龙华离火车站远,听不到。 他想了想这两年的事。1999年进鑫达电子厂,2001年出来了。两年时间,存了不到三千块钱。寄回家的钱加起来大概五千多——不算多,但比在工地上强。至少工厂没欠他一分钱。 他又想起了小四川。走的时候说去东莞,后来打过一个电话,说在东莞一家电子厂找到了活,一个月五百五,比鑫达多五十块。食指还是弯不利索,但其他指头好使。 "华哥,你要是来东莞,我帮你介绍。" 华建国当时说再看看。现在他决定了不去东莞,留在龙华,进家具厂。 不为别的,就为学一门手艺。手艺才是自己的,厂子会倒,手艺倒不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明天还得早起。新的厂,新的开始。 出来三年了。三年,换了三个地方——工地、三和站街、电子厂。现在是第四个:家具厂。 不知道这一次能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