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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厂一个月之后,华建国已经成了组装线上的熟手。 他负责的那个工位——卡电源插头外壳——闭着眼睛都能干。两手配合,左手拿上半块,右手拿下半块,对准了咔嗒一按,一个成品就出来了。速度快的时候,一秒钟能卡一个。传送带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过来,他就像机器一样,拿、卡、放,拿、卡、放,一个都不落。 赵姐有一次站在他后面看了两分钟,说了句:"你手挺快。" 华建国没接话,继续干。在工厂里,被线长夸手快不一定是好事。手快意味着你可以被安排到更难的工位,干更复杂的活,但工资还是那么多。这个道理是小四川教他的。 小四川在厂里干了快两年了,是组装线上的老手。他负责的点焊工位,比华建国的活技术含量高,但工资也就多了三十块钱岗位津贴。小四川经常说:"在厂里,多干活不多拿钱,少干活不少拿钱,你干那么快干啥?" 华建国嘴上不说,心里觉得这话有道理。但他做不到故意放慢手。他骨子里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活到了手上就想赶紧干完,干完了心里才踏实。 四月份的时候,厂里接了一批大单。做什么的华建国不清楚,只知道是出口的电源适配器,数量很大。赵姐在班前会上说:"这个月赶货,大家辛苦一下,加班费按1.5倍算。" 加班费1.5倍。平时加班一小时两块钱,1.5倍就是三块。一天多加三个钟头,多挣九块钱。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两三百。 车间里的人反应不一。老工人见怪不怪,该干干该吃吃。新来的几个小姑娘不太高兴,私底下嘀咕"累死了"。但没人敢说不干。在工厂里,不加班不行。底薪就那四百五,不加班的话一个月到手不到五百,刨去日常开销,寄回家的钱少得可怜。 赶货的日子不一样。传送带的速度调快了,零件来得又快又密。华建国低着头,两手不停地动,眼睛盯着零件,一刻不敢走神。走神一秒钟,零件就积了一堆,后面的人就要催。 流水线就是这样。你这一道工序慢了,整条线都跟着慢。线长会走过来,站在你后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那种压力比骂人还难受。 华建国不怕。他就是那种被盯着反而更稳的人。但旁边一个新来的小姑娘不行,被赵姐站了两分钟,手就开始抖,越抖越卡不好,零件哗啦啦掉了一地。 赵姐叹了口气,把她换到了包装线。 赶货的那段日子,每天加班到十一点。早上七点上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六点吃饭,吃完接着干,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一天在车间里坐十六个钟头。 华建国的手指头开始疼。不是皮肉伤,是关节里面酸胀。每天早上起来,手指僵得伸不直,得活动好一会儿才能弯过来。他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工厂的医务室就一个护士,看不了这个。 小四川比他好不到哪儿去。点焊工位要盯着焊点看,一天下来眼睛又酸又涩。他买了一瓶眼药水,每天滴三四回。 "干久了你就习惯了。"小四川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浑身疼,干了半年就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麻了。" 华建国笑了一下,没说话。 五月中旬的一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小四川在点焊工位干活。他用的那台点焊机有点毛病,焊头时不时卡一下。他跟赵姐反映过两次,赵姐报给了维修部,但维修部一直没来人修。 下午三点多,小四川正焊着,焊头突然卡住不动了。他伸手去拨弄了一下,焊头猛地弹下来,压在了他左手食指上。 "啊——" 车间里一声惨叫。华建国抬头看,小四川捂着手蹲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传送带还在转,零件哗啦啦地往下走,没人顾得上。 华建国第一个跑过去。他蹲下来,把小四川的手拿过来看。食指第一节被焊头压扁了,指甲盖翻起来,血肉模糊。 "赵姐!赵姐!"华建国喊。 赵姐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冲着包装线喊:"刘芳!过来替一下点焊!" 然后她对华建国说:"你送他去医务室。" 华建国扶着小四川往医务室走。小四川疼得直哆嗦,嘴唇发白,汗把工服都湿透了。华建国拿了一条毛巾垫在他手上,血很快就把毛巾染红了。 医务室那个护士看了看,说处理不了,得去医院。赵姐叫了厂里的面包车,让华建国陪着去。 最近的一家医院在镇上,开车二十分钟。小四川在车上疼得直哼哼,华建国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手搭在小四川肩上,算是安慰。 到了医院,医生清创缝针。小四川的食指第一节骨头裂了,缝了六针。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两周,不能碰水不能用力。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华建国扶着小四川回到厂里,帮他打了饭端到宿舍。小四川躺在床上,左手包着纱布吊在胸前,脸色还是白的。 "疼不疼?"华建国问。 "疼。"小四川咧了咧嘴,想笑但笑不出来,"华哥,你说我这手还能不能好?" "能。医生说了,骨头没断,就是裂了。养养就好了。" "我是说……以后还能不能干点焊。"小四川的眼睛红了一下,"点焊那台机器,我一直跟赵姐说有毛病,她报了维修部,维修部不来修。现在出事了,算谁的?" 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养伤。别的事等好了再说。" "算谁的"这个问题,华建国其实也想问。但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在工厂里,工人受了伤,厂里能带你去医院、给你出医药费,就算良心企业了。至于误工费、赔偿金,那都是城里人才讲究的东西。打工人受了伤,自认倒霉就完了。 小四川的伤给了华建国一个提醒。他开始留意身边的危险——点焊机的焊头、注塑机的高温、传送带的夹缝、化学药水的气味。这些东西平时不觉得,出了事才知道厉害。 但留意归留意,活还是得干。你不干,有的是人排着队等着进厂。 小四川休息了两周。这两周里,华建国每天帮他打饭、洗衣服。小四川的工资这半个月是扣了的——赵姐说厂里规定,工伤假只发基本工资的一半。小四川气得在宿舍里骂了半天,但也只能骂骂。 两周后小四川回来上班。他的食指还是肿的,弯不太利索。赵姐没让他回点焊工位,把他调到了包装线。包装线的活简单,就是折纸盒、贴标签,不用手指使太大的劲。 但工资也降了。包装线没有岗位津贴,一个月少三十块。 小四川嘴上没说什么,但华建国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三十块钱不多,但对他们来说,三十块是一周的菜钱,是给老家打两个长途电话的钱,是攒一年能买一双新鞋的钱。 六月底,赶货结束了。加班时间从每天四五个钟头降到了一两个。工资也跟着少了。华建国六月份到手512块——比五月份少了将近一百。 他寄了400回家,自己留了112。攒了两个月,兜里有了两百来块钱。他想着等攒够了三百,去买双劳保手套。流水线上天天摸塑料零件,手指磨得粗糙得像砂纸。 七月份的深圳热得像蒸笼。车间里有风扇,但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汗顺着脖子往下流,工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宿舍更热。六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只有一台吊扇在头顶转。晚上睡觉,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人把凉席铺到走廊上睡,走廊上倒是有过堂风,但蚊子多。 华建国不太怕热。在工地上干过一个夏天,什么热都受过了。他怕的是蚊子。蚊子咬了包,挠破了就流水,流水就感染。他腿上有两个包挠破了,化了脓,走路都疼。 后来小四川教他一个办法:用烟头烫。把蚊子咬的地方烫一下,就不痒了。华建国试了一次,疼得龇牙咧嘴,但确实管用。 "土办法。"小四川嘿嘿笑,"我们四川老家都这么干。" 华建国摇了摇头,也跟着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上班、加班、吃饭、睡觉。一周休息一天,休息日洗衣服、买东西、给家里打电话。工厂门口有个IC电话亭,排队打长途,一分钟五毛钱。每次打三分钟,说说家里的事,问问小军的学习,听听桂兰的声音。 桂兰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失真,但还是能听出来她累了。一个人在家种地、带孩子、照顾老人,不比他在深圳轻松。 "你在外面好好的,别惦记家里。"桂兰每次都这么说。 "嗯。" "小军期末考了全班第五。" "好。" "你啥时候回来?" "过年吧。过年请几天假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挂了。 华建国站在电话亭旁边,手里还攥着话筒。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来。 1999年的夏天就这么过去了。华建国在鑫达电子厂干了半年,从生手变成了熟手,从新来的变成了老面孔。他认识了车间里大半的人——不是因为他爱交际,是因为半年时间,来来走走的人太多了。有人干了两个月就走了,有人干了一周就跑了,也有人跟他一样,一干就是半年。 留下来的,都是能忍的人。 华建国觉得自己就是那种能忍的人。忍得了手疼,忍得了加班,忍得了想家,忍得了深圳的太阳和蚊子。 不忍能咋办?家里还等着他寄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