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建国一大早就起了。天还没亮透,城中村的巷子里黑咕隆咚的,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他花一块五买了碗白粥,就着咸菜吃完,顺着路往南走。 老李跟他说过,往南走四十分钟,有个工业区,叫什么名字他记不太清,反正一路上全是厂房。电子厂、塑料厂、玩具厂、五金厂,一家挨一家。老李说有些厂子门口直接贴招工告示,自己去问就行,不用交中介费。 华建国走了快一个小时。走到腿发酸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一片厂房。灰白色的围墙,铁皮大门,门口挂着各种牌子。有的牌子很大,写着某某电子有限公司,有的就一块木板,上面拿漆写了厂名。 他沿着围墙走,一家一家看过去。大部分厂门口都贴着招工告示,有的要女工不要男工,有的要熟手不要生手,有的要求高中以上学历。华建国只上过初中,学历那栏就卡住了。 走到快中午,他看见一家电子厂门口贴着红纸:招普工若干名,男女不限,初中以上,年龄18-35岁。下面写着待遇:月薪450元,包吃住,每天加班费另算。 华建国算了一下。450块一个月,包吃住,比站街强太多了。站街半个月才挣四百,刨去房租吃饭,到手不到两百。进厂的话,吃住不花钱,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当。 他走进门卫室问。保安是个年轻人,翘着二郎腿在看报纸。 "招工是吧?去办公楼二楼,找人事。" 华建国道了谢,找到办公楼。二楼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人事部"三个字。他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她抬头看了华建国一眼。 "应聘普工?" "嗯。" "身份证带了吗?" 华建国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那女的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二十九?" "嗯。" "看着不像。"她说了句,没再多问,拿出一张表,"填一下。" 华建国接过表,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初中毕业,字认得不少,但有些词看不太懂。什么"紧急联系人"、"原工作单位"、"健康状况"。他一笔一画地填,填了十来分钟。 那女的看了看表,又问:"干过电子厂没?" "没有。" "没关系,进来自有人教你。明天早上七点到车间报到,带身份证复印件两张、一寸照片四张。没有的话,门口照相馆可以照。" "中。" "什么?" "行,好。"华建国改口。 那女的笑了一下:"河南的吧?这儿河南人多。去了车间别跟线长顶嘴,好好干。" 华建国点点头。出来之后,他站在厂门口,长出了一口气。成了。 那天下午他去找照相馆拍了照片,花了十块钱。又去打印店复印了身份证,一块钱一张。回到出租屋,他把好消息跟陈铁柱说了。 "进厂了?多少钱一个月?"陈铁柱正躺在床上,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没去找活。 "四百五,包吃住。" "包吃住?那比站街强。"陈铁柱坐起来,"我明天也去看看。" "你手——" "手好了,没事。"陈铁柱晃了晃拳头,"就是不能干太细的活。工地活我还能干。" 华建国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陈铁柱的性子,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华建国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蛇皮袋子,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条被子、一个搪瓷缸子。他把杂物间的钥匙还给房东,退了剩余的房租。房东扣了二十块手续费,退了他一百块。 "走了啊。"华建国跟陈铁柱说。 "嗯。"陈铁柱躺在床上,摆了摆手,"到了厂里别太老实,该争的争。" 华建国背起蛇皮袋子,出了门。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铁柱没出来。 华建国七点之前到了电子厂。车间在一栋三层的厂房里,一楼是注塑车间,二楼是组装车间,三楼是包装。他被分到二楼组装线。 线长是个女的,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姐。四十来岁,矮胖,说话嗓门大,但人不凶。她在车间门口等着新来的人,一共三个——华建国,还有两个小姑娘,看着十八九岁,大概是刚从老家出来的。 "都到齐了?"赵姐扫了一眼三个人,"跟我走。" 她带他们进了车间。华建国第一次进工厂车间,什么都觉得新鲜。车间很长,一排排的工作台从这头排到那头,每张台上有一盏小灯。头顶是日光灯管,亮得晃眼。空气里有一股塑料和焊锡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刺鼻。 流水线在转。一条绿色的传送带从车间这头通到那头,上面摆着各种零件。传送带两边的工人低着头,手上不停地动,有的在拧螺丝,有的在焊接,有的在贴标签。没人说话,只有传送带的嗡嗡声和电动螺丝刀的嗒嗒声。 赵姐把华建国带到一张工作台前。台子上摆着一堆小零件,是一种电源插头的塑料外壳。 "你的活就是把这个卡进去。"赵姐拿起两个零件,啪嗒一声扣在一起,"看到没?凸的朝上,凹的朝下,对准了按下去,听到'咔'一声就行了。简单得很。" 她示范了三遍,让华建国自己试。华建国拿起零件,手有点抖。两个小塑料件,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捏在手里滑溜溜的。他对准了按下去,咔嗒,成了。 "行,就这么干。"赵姐拍拍他肩膀,"第一天不要求速度,先把质量搞上去。废品率超了要扣钱的。" 华建国坐下,开始干。零件从传送带上过来,他拿起来,卡好,放回去。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到了中午的时候,他手指头已经开始发麻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人。饭菜比工地上的好——两个菜一个汤,米饭管够。菜是白菜炖粉条和土豆丝,汤是紫菜蛋花汤,没什么油水,但管饱。 华建国端着盘子找位子坐。旁边坐了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眼窝深,一看就是南方人。 "新来的?"小伙子问。 "嗯。" "哪儿的?" "河南。" "我四川的。叫啥?" "华建国。" "我叫李得志,他们都叫我小四川。"小伙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来几天了?" "今天第一天。" "第一天啊。慢慢来,刚开始都慢,干半个月就快了。"小四川夹了块土豆塞嘴里,"这厂还行,活不累,就是加班多。" "加几个钟头?" "看情况。淡季加一两个钟头,旺季加三四个。赶货的时候通宵都有。" "通宵?" "嗯。不过通宵有夜班补贴,多十五块。"小四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挺划算的事。 华建国没吭声。他想起工地上的日子,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收工,中间没有休息。工厂至少有个顶,不用日晒雨淋。 吃完饭,下午接着干。下午的时间过得慢,传送带上的零件好像永远也做不完。华建国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卡零件的动作。他的手慢慢找到了节奏——拿、卡、放,拿、卡、放。脑子可以不想事,就那么空着。 晚上加班到九点。赵姐喊了一声"下班",车间里的人齐刷刷地站起来,伸腰的伸腰,打哈欠的打哈欠。华建国站起来的时候,腰差点直不起来。坐了十多个钟头,整个人像散了架。 宿舍在厂房后面的一栋楼里,六人间,上下铺。华建国分到下铺。宿舍里已经住了四个人,加上他和另一个新来的,刚好六个。屋子不大,两排铁架床面对面,中间一条过道不到一米宽。每张床旁边有个小铁柜,装东西用的。 华建国把蛇皮袋子塞到床底下,被子铺开。褥子是从家里带来的那条薄棉被,垫在铁板床上刚刚好。 对面铺的小四川探过头来:"你以前干啥的?" "工地。" "工地好啊,力气大。流水线不用力气,费眼睛。"小四川翻了个身,"对了,你是河南的?河南人在这儿不少。我们线上就有三个。" 华建国嗯了一声,躺下了。头顶上是上铺的床板,离脸不到一尺远。他盯着床板上的木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车间里的嗡嗡声好像还在耳朵里响。手指头隐隐地疼,不是那种磨出血泡的疼,是关节酸胀的疼。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宿舍里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隔壁宿舍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粤语歌,听不懂唱的什么。 华建国翻了个身。明天早上七点还得上班。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月薪450,包吃住,加班费另算。如果每个月加班加到满,能有个五六百。一个月寄四百回家,自己留一百。一年就是四千八。干个两年,能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比工地好。比站街好。至少这个月不会没活干,至少不用担心工头跑路。 他闭上眼。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得早起。 后来华建国才知道,这家电子厂叫鑫达电子厂,做的是电源适配器和各种小电子配件。厂子不大,两百来号人,老板是潮汕人,平时不怎么来车间,来了也是转一圈就走。 线长赵姐是整个组装线上管事的人。她虽然嗓门大,但不太凶。废品率超了她会骂人,但骂完就完了,不记仇。谁要是生病了,她也会通融一下让早下班。工友们背后说她"刀子嘴豆腐心"。 华建国在组装线上干了一周,慢慢适应了。速度从第一天的笨手笨脚到了第七天的基本跟得上。赵姐看了他干的活,点了点头说:"还行,手稳。"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让华建国高兴。 他在工厂的第一个月,发了478块钱——450底薪加28块加班费。他留了78块,剩下的400块去邮局汇回了家。 信是他让桂兰写的,因为自己字写得不好看。信里说:进了工厂,活不累,吃住都好,不用担心。钱寄回来了,给娘买点好吃的,给小军买两本作业本。 他没提手疼的事,也没提宿舍里打呼噜吵得睡不着的事。有些事说了也是白说,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华建国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深圳的人真多,走到哪儿都是人。每个人都在忙,忙着上班、忙着赶路、忙着挣钱。没人注意到一个河南来的农民工站在邮局门口发呆。 华建国把信封上剩下的邮票边角撕掉,揣进兜里,转身往厂里走。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