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离开老马那个工地之后,华建国和陈铁柱身上加起来不到八百块。张麻子和老刘各去各的路了——张麻子去了东莞一个老乡的工地,老刘回了周口老家,说再不来深圳了。 华建国没走。他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没了,回去连路费都不够。 陈铁柱也没走。他手肿了好几天,使不上劲,但嘴上不承认。"等手好了再找工地活。"他说。 两个人从烂尾楼搬了出来,在城中村找了个更便宜的地方住。不是旅馆,是一间民房的杂物间,不到六平米,放了一张木板床就转不开身。一个月一百二,水电另算。房东是个本地人,说话听不太懂,但收钱很准时。 住下之后,华建国开始找活。工地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得有人介绍。他在附近转了几天,没什么结果。后来老刘走之前跟他说过一个地方——三和人才市场。说那边每天都有零工,日结工钱,虽然不稳定,但好歹能挣个吃饭钱。 三和人才市场在一栋旧楼里,门口的马路上站满了人。乌泱泱的,少说有几百号,全是打工的。有蹲在路边的,有靠着墙站的,有三五成群聊天的。大部分人跟他一样,蛇皮袋子搁在脚边,等着有人来挑。 华建国第一次去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他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旁边一个瘦高个也在等活,看着四十来岁,脸长得细长,脑袋大,华建国后来才知道大家都叫他"大头"。 "新来的?"大头看了他一眼。 "嗯。" "哪儿的?" "河南。" "河南人多。"大头嘿嘿笑了一下,"我湖南的。在这儿站了三年了。" "三年?"华建国有点吃惊。 "三年。你别觉得久,还有人站了五年的。"大头掏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过干瘾,"站街嘛,今天有活明天没活的,习惯了。" 他给华建国讲了规矩。每天早上六点到,站路边等。有工头来招人的时候,举着牌子喊,想去的就举手。工头挑人,挑中了跟着走,干一天结一天的钱。活五花八门——搬运、拆房子、挖沟、刷墙、扫街,什么都有。工钱从三十到六十不等,看活的重轻。 "你有什么手艺没?"大头问。 "没有。工地上搬过砖。" "搬砖的那太多了,不值钱。"大头想了想,"你要是力气大,去物流仓库扛包,一天能有个五十。要是脑子活,去发传单,轻松但钱少。" 华建国选了扛包。 第一天没被选上。工头来了三拨,每次挑五六个人,都挑年轻的。华建国那年二十九,不算老,但他晒得黑,显老。陈铁柱倒是被选上了一次,去搬家公司扛家具,干了一天挣了四十五块。 第二天华建国又被选上了,去一个建材仓库搬瓷砖。一箱瓷砖四十斤,从仓库搬到卡车上,搬了一整天,三百多箱。晚上结了五十块钱。 五十块。华建国攥着钱,去路边摊买了份炒粉,四块钱。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又花了三块钱买了两瓶水。 这样过了半个月。有活的日子挣个四五十,没活的日子一分没有。半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不到四百块。刨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多少。 但他不能不走。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三和站着,风雨无阻。 有一天等活的时候,旁边蹲了个老头,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老李五十多了,头发花白,也是打工的。他在深圳干了十年,什么活都干过。 "小华,"老李叫他——因为华建国显老,大家都以为他三十七八,后来知道他才二十九,就改口叫小华了——"你光靠站街不行。今天有活明天没活的,不是长久之计。" "那咋办?" "得找个长活。工厂。深圳工厂多,你去试过没?" "没有。不知道怎么进。" "简单。有些厂子直接在大门口贴招工,你去工业区转一圈,能找到。电子厂、玩具厂、家具厂,都在要人。一个月五六百块,包吃住,比站街强。" 华建国动心了。但他也有顾虑——工厂要是跟老马一样跑了怎么办? 老李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工厂不一样。工厂是有牌子的,跑不了。你跟工头不一样,工厂老板要是欠薪,你还能去劳动局告他。" "劳动局管用?" "管不管用不知道,但至少有个说理的地方。工头跑了你去哪找?" 华建国想了想,觉得老李说得有道理。 他把这事跟陈铁柱说了。陈铁柱也想去工厂,但他手还没好全,怕干不了精细活。 "你先去,我手好了再说。"陈铁柱说。 "那你咋办?" "我站街呗。大头说我力气大,搬家的活天天有,一天四五十块够吃饭了。" 华建国不太放心,但也知道不能一直耗着两个人。他决定自己去工业区找找。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隔壁住的是一对夫妻,也是打工的,每天晚上看电视看到很晚。隔着薄薄的墙板,他听不清在演什么,只有嗡嗡的人声和偶尔的广告音乐。 他想起了一件事。上个月寄回去的五百块里,他在信里让桂兰给小军买一双凉鞋。小军夏天一直光着脚在地上跑,脚底板磨得跟牛皮似的。桂兰回信说买了,蓝色的,小军喜欢得很,天天穿着不肯脱。 华建国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明天去工业区。得找个长活。不能再这么漂着了。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子裹紧了点。十二月的深圳不算冷,但夜里也有点凉。杂物间没有窗户,门缝里透进来一丝风,吹在脚上。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深圳火车站离这儿不远,夜里安静的时候能听见。那声音让他想起几个月前坐绿皮火车的夜晚,想起信阳的麦田,想起小军在门口玩泥巴的样子。 出来快一年了。 他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六点之前得到工业区。去晚了人家就不招人了。 日子推着人走。不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