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建国在工地上干了三个多月。 三个月下来,他的手上起了厚厚一层茧子,搬砖不再磨手了,推车也利索了,一天三十车不在话下,有时候能干到三十五车。身上的皮肉也结实了,晒得黑黢黢的,脱了好几层皮。刘桂兰要是看见他现在这样,估计认不出来。 他每月领一次工资,留两百,剩下的全寄回去。三个月寄了将近两千五。桂兰写信来说,钱收到了,小军的新衣裳买了,老娘的眼药水也买了,还修了修屋顶。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家里都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华建国不认字,是老刘念给他听的。他让老刘帮忙回了一封信,口述的,老刘写。他说:"钱我会按月寄,你别省着花。小军该上学了,学费我来想办法。娘的身体你也盯着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虽然累,但有盼头。 到了秋天,工程快收尾了。那几栋住宅楼已经盖到了封顶,外墙开始抹灰。老马说再干一个月就能完工,完了之后他在另一个工地有活,愿意跟他去的可以继续干。 华建国心里踏实了不少。有活干就有钱挣,最怕的是没活干。 可事情没按他想的发展。 十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华建国和陈铁柱照常去上工,到了工地门口,发现大门锁了。铁链子锁的,上面缠着铁丝。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塔吊也不转了,脚手架上空荡荡的。 "咋回事?"陈铁柱拍了拍铁门,"今天不上工了?" 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往里面看了看,搅拌机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工棚的门大开着,里面好像没人了。 "昨天不还在干活吗?"华建国说。 两个人绕到工地侧面,翻了围墙进去。工棚里乱七八糟的,有几张铺上的行李还在,但人都不在了。老马的桌子也不见了,那个他平时坐的椅子也没了踪影。 张麻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从工地后面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对劲。 "麻子哥,咋回事?"华建国问他。 "老马跑了。"张麻子说。 "什么?" "老马跑了。昨天晚上连夜走的,把桌子椅子本子全搬走了。工钱没结。" 华建国的脑袋嗡了一下。工钱没结?他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这个月的也没发。两个月的工钱,加起来两千多块。 "你咋知道的?"陈铁柱问。 "昨晚我起来撒尿,看见老马在搬东西。我问他干啥,他说换工地,东西先搬过去。我觉得不对劲,就没睡,蹲在旁边看着。后半夜他叫了辆卡车,把东西全拉走了。我追上去问工钱的事,他说下周结。我当时信了。"张麻子吐了口唾沫,"妈的,我被骗了。" 华建国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两千多块。那是他干了两个月换来的。两个月,每天搬三十多车砖,推两百多斤的车走两百米,手上磨出茧子又磨破,茧子上再长茧子。两个月,起早贪黑,吃两块五的米饭,睡铁皮棚子。到头来一分钱没拿到。 "找他去!"陈铁柱一脚踢在砖堆上,"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知道他住哪儿!" 老刘也来了。他比华建国更惨,三个月的工资没结。老刘说他知道老马在龙华那边有个住处,之前跟着他去拿过一回材料。 三个人加上张麻子,四个人一起去找老马。从华强北坐公交到龙华,晃了将近两个小时。一路上华建国没说话,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到了地方,是个城中村的出租屋。三层小楼,一楼是铺面,老马租的是二楼。华建国上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他不在。"隔壁一个女的探出头来说,"昨晚回来的,今天一早就走了。" "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女的把门关了。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等他!"陈铁柱说,"他总得回来。" 他们就在楼下等。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陈铁柱去买了几瓶水和馒头,四个人蹲在巷子里啃。华建国一口吃不下,馒头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晚上九点多,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老马拎着个黑包上来,一看门口蹲着四个人,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马哥,工钱的事。"老刘先开口了,语气还行,没撕破脸,"三个月的工资没结,你给个准话。" 老马把包往地上一放,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他的表情不像心虚,倒像是烦躁。 "不是我不给。上面的钱没下来。开发商尾款没结,我拿什么给你们发?" "那是你的事!"陈铁柱嗓门一下子上来了,"我们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你跑了算怎么回事?" "谁跑了?我搬家!换个工地不行吗?" "换个工地你怎么不跟大伙说一声?半夜搬东西跑路,你说不是跑?"张麻子也急了。 老马不说话了,吸着烟,眼睛看着别处。 华建国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站起来了,走到老马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稳:"马哥,我不要多。我两个月的工资,七百块。你给我七百,这事就算了。剩下的你跟他们几个慢慢算。" 他退了一步。两千多只要七百。因为他知道,逼太紧了老马一分不给,不如退一步拿到一点是一点。 老马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他把烟掐了,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抽出几张递给华建国。 "五百。就这些。" 华建国接过来数了数。五张一百的。五百块。比他应得的少了两百。但他没再争。 "中。" 老马又给了老刘三百,给了张麻子两百。陈铁柱一分没拿到——老马说他的工钱之前已经结清了。陈铁柱急了,扯着老马的衣领要动手。华建国赶紧拉住他。 "铁柱,算了。" "算了?两个月的工钱!" "先回去。回头再说。"华建国拽着他,"别在这闹。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陈铁柱的眼睛都红了。他甩开华建国的手,一拳砸在墙上,指节蹭破了皮。但他没再去找老马。 四个人从城中村出来,走在龙华的街上。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没几个人。张麻子骂了一路,老刘一句话不说。陈铁柱走着走着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华建国以为他哭了,仔细一看不是,是手疼——砸墙那一下把指头砸肿了。 华建国把自己的手套递给他:"缠上。" 陈铁柱接过手套缠在手上,抬起头看华建国:"建国哥,咱是不是太窝囊了?" 华建国没回答。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远处一栋一栋亮着灯的楼。那些楼里住的是什么人?他们会不会也有拿不到工钱的时候? 不会。他们是城里人。 "走吧。"华建国说,"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再想办法。"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一个烂尾楼里过的夜。没有被子,没有褥子,就睡在水泥地上。深圳的秋天虽然不算冷,但后半夜风一吹,还是凉飕飕的。 华建国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残缺的天花板。五百块。两个月工钱只拿到五百块。他本来应该有一千多。 但至少手里有五百。比一分没有强。 他想起小军。想起他说过要给小军买新衣裳。上个月寄回去的钱够买一件了。但下个月呢?下个月的钱还没着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得找老刘问问,去哪儿能找个新活。日子推着人走,不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