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工棚里就有人起来了。华建国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对面上铺的老刘正在穿鞋,动作很轻,怕吵着人。 "几点了?"华建国问。 "五点。再睡会儿,六点上工。"老刘说。 华建国睡不着了。他翻了个身,腰酸得厉害,那个褥子太薄,底下的木板硬邦邦的,硌了一夜。他坐起来揉了揉腰,穿好衣服,去工棚外面的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激得人一个哆嗦,但精神也跟着来了。天边刚泛白,工地上还没开工,塔吊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根巨大的铁柱子。 六点整,老马在工地里吹了哨子。工友们陆陆续续从工棚里出来,有的还打着哈欠,有的嘴里叼着馒头。老马站在一摞砖头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 "今天分活。张麻子带新来的两个去搬砖。老刘,你跟王师傅去砌墙。其他人各干各的。" 华建国和陈铁柱跟着张麻子走到一堆红砖前面。砖堆有两米多高,旁边放着几辆手推车。 "活很简单。"张麻子说,"把砖从这儿搬到那边脚手架下面。一车大概装五十块,一趟来回大概两百米。一天搬够三十车,算完成。超的另算钱。" 华建国算了一下:三十车,一千五百块砖。每块砖得有四五斤重。他心里没底,但没吭声。 陈铁柱撸起袖子就开始搬。他力气大,一只手夹着三块砖往车上码,干得飞快。华建国没那么快,但他不偷懒,一块一块地搬,保证每车码得整整齐齐,不会在路上散架。 第一车推出去的时候,他才体会到这个活有多累。手推车本身就有分量,加上五十块砖,少说两百多斤。工地的地不平,到处是碎石头和坑洼,车轮子颠得厉害,胳膊得使劲稳住方向。两百米的路,他推得满头大汗,胳膊发酸。 到了脚手架下面,还得一块一块把砖卸下来码好。张麻子在旁边看着,指点他:"码的时候要错缝,不能直上直下地摞,容易倒。对,就这样。" 第一车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华建国擦了把汗,推着空车回去装第二车。 到了第五车,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右边手掌靠虎口的地方,皮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没停,继续搬。汗水流到伤口里,蛰得他直抽气。 张麻子看见了,走过来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副旧手套扔给他:"戴上。" "那你呢?" "我有。"张麻子从后腰上又摸出一副,"备用嘛。" 手套是帆布的,已经磨得发亮,手指处打了补丁。华建国戴上,果然好了不少。虽然手套里面粗粝得很,但总比皮肉直接磨砖强。 到了中午,华建国搬了十二车。陈铁柱搬了十五车,比他多。两个人都累得不行,坐在砖堆旁边喘粗气。陈铁柱的手比他还惨,虽然力气大,但没戴手套,两个手掌都磨破了,血糊糊的。 "你咋不跟麻子哥要手套?"华建国问。 "不好意思开口。"陈铁柱嘿嘿笑了一下,疼得呲牙。 午饭是回到那个棚子吃的。华建国要了一份米饭一个土豆丝,三块钱。陈铁柱吃了两份米饭,六块钱。吃到一半,华建国把自己盘里的土豆丝拨了一半给陈铁柱。 "你吃你的,我吃不了那么多。"他说。 陈铁柱没推辞,三口两口扒完了。 下午继续搬。太阳毒了起来,晒得工地上腾腾冒热气。华建国光着膀子,后背被晒得通红。他低着头推车,一步一步地走,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麻子过来帮他推了两车,一边推一边教他窍门:"推车的时候身子往前压,别往后仰。用腰使劲,别光用胳膊。对,你看,这样省力多了。" 华建国试了试,果然好了不少。他心里暗暗感激张麻子,嘴上没说什么,但记住了这个人情。 到了傍晚收工,老马拿着本子来数。华建国搬了二十九车,差一车没完成任务。陈铁柱搬了三十四车,超了四车。 "差一车。"老马看了华建国一眼,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个数。 华建国心里不是滋味。累了一天,没完成任务,等于少了一天的工钱。他暗暗下决心,明天一定搬够三十车。 晚上回到工棚,华建国洗了把脸,坐在铺上歇了一会儿。手上的水泡破了两个,露出里头嫩红的肉。他找老刘要了点胶布,缠了几圈。 老刘看了看他的手,说:"头一个星期都这样。熬过去就行了,手上起茧了就不疼了。" "你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我?"老刘笑了一下,"我刚来的时候比你惨。搬了一天砖,晚上躺床上动都动不了,翻个身都得咬着牙。第二天差点没起来。" 华建国问他:"你咋坚持下来的?" 老刘想了想,说:"也没啥坚持不坚持的。家里等着用钱,不起来就没钱拿。日子推着人走,不走到不行。" 华建国没说话。他觉得老刘说得对。日子推着人走。 后来张麻子也回来了,拎着两瓶啤酒。他扔给华建国一瓶:"来,喝一口,解解乏。" 华建国不太喝酒,但接了。他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嗓子下去,整个胸口都凉了。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建国哥,你搬到第二十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不行了。"张麻子嘿嘿笑,"但你没停。中,是个实在人。" "第一次干,干得不好。" "谁都有第一次。我第一次干的时候搬了十八车,被老马骂了一顿。"张麻子喝了一口酒,"明天我教你个省力的办法——你把手推车的轮胎气打足一点,推起来轻。还有,砖别码太满,少装几块,多跑两趟,总数一样,人轻松。" 华建国记下了。 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老马在工棚门口摆了张桌子,发工资。工友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去领钱。轮到华建国的时候,老马翻了翻本子,数了一沓钱递给他。 "一千零五十块。扣了三天没完成任务的钱。" 华建国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皱巴巴的,有的还带着汗味。一千零五十块。 他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 他把钱揣进裤兜里,回到铺上,又掏出来数了一遍。还是一千零五十块。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他抽出二百块留着自己用,剩下的八百五十块,明天去邮局汇回信阳。 那天晚上华建国睡得格外踏实。不是因为不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而是因为兜里有了一笔钱,并且明天这钱就会寄到家。 他想着小军能穿上新衣裳了,桂兰能买点肉吃了,老娘的眼药水也不用省着用了。 迷迷糊糊地,他在呼噜声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