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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告别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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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建国用了半个月时间才下定决心。 期间他把该跑的单跑完了,该交的房租交了,该算的账算清了。他在记账本上翻了翻——从2015年开始跑外卖到现在,两年多,总收入六万出头。寄回家四万,自己花了两万。手里现在剩八百块。 八百块。买一张回信阳的火车票硬座要一百三。到了信阳还要坐中巴到镇上十五块。剩六百多,够撑一阵子。 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十八年,他攒下的全部家当就是:两件换洗衣裳、一件冲锋衣、一条军大衣、一个电饭锅、一个旧电饭锅(秀英给的那个,早就坏了但一直没扔)、两双鞋、一床被子、那个记账本、还有碎屏的智能手机。 军大衣带不走了——太重,行李箱塞不下。他想了想,把它叠好,放在床上。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也许用得着。 电饭锅也不带了。旧的那个更不用提。他把新的那个擦干净,装在塑料袋里,拿到楼下小卖部问老板娘要不要。老板娘说不要,他又拿回来,放在厨房台面上。 剩下的东西全塞进一个蛇皮袋里。蛇皮袋是当年从老家带来的,用了十九年,角上磨破了几个洞,他用胶带粘了粘,还能用。 收拾完了以后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儿。这间房他住了三年多——从2014年搬到布吉就住在这里,比之前任何一个地方住得都久。四面白墙,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桌子,一个塑料衣柜。天花板上那些裂缝他看了三年多,每一道都认识。 窗外城中村的巷子在暮色里开始热闹起来。下班的人回来了,电动车的嗡嗡声、炒菜的油烟味、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这些声音陪了他十八年。他以前嫌吵,现在要走了,觉得这些声音像是一首曲子,听了十八年,快播完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然后关灯,出门,锁门。钥匙还给房东,押金三百块退了——房东人还行,没扣他钱。 第一站是外卖站点。 站长小刘正在里面对着电脑敲数据。华建国走进去的时候,小刘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叔,来了。" "小刘,我来跟你说一声。我不跑了。要回老家了。" 小刘的手停了一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想好了?" "想好了。" 小刘点了点头,没劝他。他知道华建国的情况——四十七了,腿断过,膝盖不好,跑不了几年了。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回去。 "工号我给你注销了。保险的事你别操心,后续有报销的款项我打你电话。" "行。谢了。" "谢啥。你在我站点干了两年多,从来没闹过事,从来没投诉过我。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骑手。" 华建国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实在——他只是不会闹事而已。 小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华建国看了看,没接。 "啥?" "站点兄弟们知道你要走,凑了点。不多,六百块。" 华建国看着那个信封,喉咙有点发紧。上次他出车祸,这帮人凑了三千多。现在他走,又凑了六百。这些人跟他非亲非故,一天挣两三百块钱也不容易。 "我不能要。" "你就拿着。大伙的心意。你不收,我不好跟他们交代。" 华建国接过信封,揣进兜里。他没说谢——说了太轻了。他拍了拍小刘的肩膀,用力拍了一下。小刘比他年轻二十岁,戴个眼镜,看起来像个书生。但这两年多,小刘帮他办保险、跑互助基金、保留工号,从来没含糊过。 "以后有机会来信阳玩。" "行。你回去保重。" 华建国转身出了站点的门。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站点的蓝色招牌在夜色里发着光。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第二站是大排档。 不是去找陈铁柱——铁柱三天前已经坐火车回信阳了。走之前两人在这个大排档又喝了一顿酒,铁柱拍着胸脯说"回去等你,咱俩一起搞养殖场"。华建国说"你先回去看看情况,我随后就到"。 大排档还是那个大排档。花生米、拍黄瓜、炒田螺。他要了一瓶啤酒,一个人坐在那里喝。 他不太能喝酒。但今天想喝一瓶。 啤酒是凉的,喝下去苦。他慢慢喝,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深圳的夜景还是好看——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空中发着光。他在这座城市打了十八年工,但这些灯火跟他没有关系。他是过客,从来都是过客。 手机响了。是小王打来的。 "王叔,听说你要走了?" "嗯。明天上午的火车。" "你怎么不跟我说!" "怕你跑过来又请我吃饭。你挣钱也不容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小王说:"王叔,你等着,我过来。" "别——" 挂了。华建国叹了口气。他知道小王会来。这小子就是这样,谁的事都上心。 小王骑着电动车来的,十来分钟就到了。他停好车,在华建国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汗。 "你吃了吗?"华建国问。 "没呢。" 华建国叫了碗炒粉。小王吃了,华建国又给他倒了杯啤酒。 "王叔,你回去以后干啥?" "搞养殖。跟铁柱一起。养点鸡鸭,弄好了养几头猪。" "你能搞养殖?你以前种过地吗?" "种过。小时候跟俺爹种过。养殖没搞过,学呗。" 小王点了点头。他夹了一筷子炒粉,嚼了嚼,忽然说:"王叔,你知道吗,你像我爷爷。" 华建国愣了一下:"你爷爷?" "嗯。我爷爷也是这种性格——不吭声,不抱怨,闷头干活。他种了一辈子地,七十多了还在种。我小时候跟他下地,他从来不喊累。我也没听他说过一句丧气话。" 华建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知道自己像不像小王的爷爷——他其实也会累,也会丧气,只是不说而已。说了有什么用呢?说了活还是得干,苦还是得吃。 "你回去以后还跑外卖不?" "不跑了。腿不行了。"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你也是。" 小王低着头,扒拉了两口炒粉。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华建国。 "王叔,我帮你拍张照吧。留个纪念。" 华建国不太愿意拍照——他觉得自己现在又黑又老,拍出来不好看。但小王已经举起手机了。 "笑一个。" 华建国挤出一个笑。不知道笑得怎么样——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小王看了看手机,点了点头:"行,拍好了。我发给你。" 华建国不会用微信收图片。小王帮他弄了一下,照片存到了手机相册里。华建国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黑黢黢的,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但眼睛还挺亮。背后是大排档的灯火和深圳的夜色。 "行了。"他把手机收起来。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凉了,大排档的人少了。老板开始收桌子。 "我走了。"华建国站起来。 小王也站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拍小刘一样,用力拍了一下。 "好好干。你还年轻,机会多。" 小王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抱了华建国一下。华建国愣了一下——他这辈子没被人抱过几次。上次被抱还是陈铁柱在大排档抱的那一下。 "王叔,保重。" "嗯。你也保重。" 华建国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怕回头了小王会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回到出租屋——不,已经不是他的出租屋了。他走到楼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四楼的窗户黑着。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一千多个夜晚。那些夜晚有冷的、有热的、有疼的、有孤的。以后都不会有了。 他走到旁边的旅馆,开了个房间,三十块钱一晚。明天早上六点的火车。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手机里没什么东西——他不刷视频、不看朋友圈。相册里多了小王刚才拍的那张照片。他看了看,然后给桂兰打了个电话。 "我明天回来。" "嗯。几点到?" "后天早上到信阳。"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中巴回来。" "那我在村口等你。" 华建国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十八年了。他走的时候二十九,回来的时候四十八。走的时候一头黑发,回来的时候白了小半。走的时候身上有一百块钱,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八百块和一身的伤。 "桂兰。" "嗯?" "辛苦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桂兰的声音有点哽:"你说啥呢。回来就好。" 华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旅馆的床比出租屋的软,但他睡不着。 窗外的深圳还在响。车声、人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这座城市从来不安静。他在这座城市的声音里睡了十八年。明天就要走了。 他闭上眼。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