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建国在深圳火车站附近的旅馆住了两天,每天十五块,两天三十块,心疼得他不行。第三天一早,他和陈铁柱退了房,拎着蛇皮袋子出去找活。 火车站旁边有条街,全是职业中介和小广告。前一天他们已经转了一圈,要么要收中介费,要么要押身份证,华建国不敢去。陈铁柱倒是想去试试,被华建国拉住了。 "身份证不能给人家。没了身份证,咱就成黑户了。" "那咋办?" "去工地问问。工地缺人,不要啥手续。" 两个人沿着路走了大半天,问了几个工地,人家要么不要人,要么嫌他们没技术。华建国的脚底磨出了水泡,陈铁柱的嘴也干得起了皮。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他们走到华强北附近的一个工地。那是一片正在盖的住宅楼,脚手架搭得老高,远处塔吊在转。工地大门口坐着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叼着烟,翘着二郎腿。 "找活?"那人看了他们一眼。 "嗯,老板,要人不?"陈铁柱抢着问。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问:"干过工地没?" "没有。"华建国老实说。 "没有?"那人弹了弹烟灰,"那只能干小工。搬砖、和灰、扛水泥,干得动不?" "干得动!"陈铁柱拍着胸脯。 那人看了看华建国。华建国个子不高,但肩膀宽,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点了点头:"行,一天三十五块,管住不管吃。工棚在那边,你们自己找地方铺。工资按月发,月底结。" 一天三十五块。华建国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就是一千出头。刨去吃饭花的,一个月能攒七八百。七八百块,一年就是八九千。他在信阳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一千来块。 "中。" "中!"陈铁柱也跟着应。 那人站起来,冲工地里头喊了一声:"张麻子!带两个人去工棚!" 一个瘦精精的中年人从里面跑出来,也是满身灰,手里拿着个安全帽。他看了华建国和陈铁柱一眼,嘿嘿一笑:"又来新人了?来来来,跟我走。" 张麻子带着他们穿过工地。地面上全是碎砖头和水泥渣子,脚手架上有人在砌墙,远处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粉和泥土的味道,呛鼻子。 "那个是老马,马工头。"张麻子指了指刚才那个黑脸汉子,"这工地上他说了算。你们听他的就行。" 工棚在工地最里面,是用铁皮和木板搭的棚子,上面盖着一层石棉瓦。推开门进去,一股子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里面两边各排着上下铺,十来张床,铺着稻草和破褥子。有些床上放着行李和脏衣服,乱七八糟的。 "你们自己找空铺。"张麻子指了指里面,"那两张空着,先到先得。" 华建国找了个下铺,把蛇皮袋子放上去。褥子是前一个人留下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上面有印子,还有几根烟头烫的洞。他把刘桂兰给他塞的被子铺上去,勉强算是有了个窝。 陈铁柱睡他隔壁的上铺,往上一躺,铁架子吱嘎乱响。"行了,有地方住了!"他嘿嘿笑着,"三十五块一天,一个月一千多,发了!" 华建国没吭声。他坐在铺上,看着这间铁皮棚子。外面太阳还晒着,棚子里热得像蒸笼。风扇就一台,吊在中间,呼哧呼哧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到了晚上就好了,凉快。"张麻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靠在门框上抽烟,"你们是哪儿的?" "河南信阳。"华建国说。 "信阳?好地方啊,产毛尖。"张麻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是四川南充的。出来四年了。" "四年?"陈铁柱坐起来,"四年挣了不少钱吧?" "挣个屁。"张麻子吐了口烟,"挣多少花多少,吃喝嫖赌……"他嘿嘿笑了一下,"开玩笑的。挣了点,寄回去了。家里两个娃上学,费钱。" 华建国问他:"张哥,这活累不累?" "累?第一天肯定累。搬一天砖下来,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习惯了就好。关键是——"他压低声音,"别惹老马不高兴。他要是看你不顺眼,随时让你走人。走人的时候工资能不能拿全,那可不好说。" 华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他点了点头:"谢谢张哥提醒。" "客气啥,都是出来打工的。"张麻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走,我带你们去食堂。" 工地没有食堂,就是在空地上搭了个棚子,摆了几张桌子。一个老头支了口大锅,卖面条和米饭。一份面条两块钱,米饭一块钱管够,菜另算。华建国要了一份米饭一个素菜,两块五。他蹲在地上扒饭,菜是大白菜炖粉条,没什么油水,但量大,管饱。 陈铁柱在旁边吃了三碗米饭,花了三块钱。 吃完饭天快黑了。工棚里陆续回来了其他工友,有说四川话的,有说湖南话的,有说河南话的,哪的人都有。华建国不太爱说话,陈铁柱倒是自来熟,没一会儿就跟几个人混了个脸熟。 有个叫老刘的工友,河南周口人,三十出头,在工地上干了一年多了。他看华建国是信阳的,套了个老乡关系,凑过来坐。 "建国兄弟,你刚来,有几点跟你讲讲。"老刘压着嗓子说,"第一,安全帽一定要戴。上个月有个小工没戴帽子,被上面掉下来的砖头砸了头,缝了八针,工钱都没赔。第二,干活别偷懒,老马盯着呢。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了:"第三,工资的事。老马这人吧,平时还行,但到结账的时候有时候拖。你要有心理准备。" 华建国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谢谢刘哥。" 夜里躺在铺上,工棚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说梦话的。铁皮棚子白天热,晚上倒是凉下来了,穿堂风吹进来,还有点冷。华建国拽了拽被子,想起早上出门时刘桂兰说的话——"路上吃"。她烙的饼已经吃完了,但他还记得那个味道,有点酸,有点咸。 明天就要上工了。一天三十五块。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深圳的第一个夜晚,华建国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不是因为热,也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他翻来覆去地想:小军在干嘛?桂兰睡了吗?老娘的眼睛又该上眼药了。 想也没用。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前一个人留下的,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明天干活。干不动也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