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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铁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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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建国没想到还能再见到陈铁柱。 那天是九月的一个傍晚,他跑完最后一单,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经过布吉路边的一个大排档的时候,有人喊他。 "建国!华建国!" 他扭头一看,大排档的塑料桌边坐着一个黑黢黢的汉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剃了个板寸头,脸上全是褶子。那人朝他挥手,嗓门大得能把路边的电动车警报震响。 华建国看了两眼才认出来——陈铁柱。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过去。陈铁柱已经站起来了,一把抱住他,拍他的后背。手劲大得华建国肋骨疼。 "我操,多少年没见了!"陈铁柱的声音沙哑了不少,但中气还是足的。 华建国被他拍得直咧嘴——他后背的擦伤虽然好了,但还没好透。他挣开陈铁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 陈铁柱老了。两个人是同年的,1969年生,都四十七了。但陈铁柱看起来比他老——脸上的褶子更深,头发白了一半,门牙缺了一颗。脖子上有一道疤,长长的,从耳根到锁骨。 "你那脖子咋了?" "工地上被钢筋划的。缝了九针。"陈铁柱满不在乎地摸了一下那道疤,"小意思。来来来,坐下喝。" 华建国在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花生米、拍黄瓜、炒田螺、干锅肥肠——还有一箱啤酒,那种大瓶的金威啤酒,绿色的瓶子码在桌边。 "你咋在这?"华建国问。 "找你啊。"陈铁柱开了两瓶啤酒,推了一瓶到他面前,"问了你好几个人才打听到你在布吉跑外卖。" "你咋知道我在跑外卖?" "上次打电话你说的。去年。你说在布吉送外卖。" 华建国想起来了。去年还是前年,铁柱打了个电话来,聊了几分钟。那时候他刚跑外卖没多久,说"还行,比进厂强"。 "你呢?你不在龙岗工地了?" 陈铁柱灌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擦了擦嘴:"不干了。干不动了。" 他说"干不动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华建国听出了那几个字里面的东西。 "出啥事了?" 陈铁柱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才说:"今年三月,在工地上搬钢管。一根六米长的钢管,两个人抬。那边那个小子脚底一滑,钢管砸下来了。砸我肩膀上。" 他动了动右肩,那个动作明显不太顺畅——肩膀抬不太高了。 "肩胛骨骨裂。歇了两个月。工头说好了你来上班吧,我说胳膊抬不起来干不了重活了。他说那你另谋高就吧。就把我辞了。" 华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陈铁柱又说:"我寻思着,四十七了,工地上不要了。进厂更不要——三十五以上就嫌老了。我还能干啥?" 他说完看了看华建国的腿——华建国走路的时候还有点瘸,看得出。 "你腿咋了?" 华建国把车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陈铁柱听完以后拍了一下桌子:"妈的,咱俩真是难兄难弟。一个腿断了一个肩碎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是两个人在外面漂了十八九年,各自挨了一身伤,最后在路边大排档碰上的那种笑。 "喝。"陈铁柱把酒瓶碰了一下华建国的。 两人喝了几口啤酒。华建国不太能喝——他以前几乎不喝酒。但今天他喝了。冰啤酒下肚,凉到胃里,然后泛上来一股苦味。 "你接下来咋办?"华建国问。 "回老家。"陈铁柱说。 华建国愣了一下:"回去?" "嗯。回去。不在外面耗了。" 陈铁柱放下酒瓶,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用嘴叼着烟,手挥来挥去地说话。现在他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肘子搁在桌上,弓着背,一口一口地抽。像干了太久的活,背直不起来了。 "我算了一笔账。"陈铁柱吐了一口烟,"出来十九年了。挣了多少?大概十万出头。寄回家多少?七八万。剩下的花了——吃饭租房坐车看病。手里现在剩多少?一千二。" 他笑了一声:"一千二。十九年。" 华建国没接话。他也在心里算自己的账——十八年,挣了多少?跟铁柱差不多。寄回家多少?六七万。手里剩多少?不到一千。 "回去能干啥?"华建国问。 "种地。养点鸡鸭。要是能搞个小养殖场,养几头猪,一年也能挣个万把块。够吃够喝了。" "你老婆孩子呢?" 陈铁柱的笑淡了一点。他喝了口酒,说:"老婆还在。孩子大了,在郑州打工。" 他没多说家里的事。华建国也没追问。两个人的家事,互相都知道个大概——都是常年在外面,家里的老婆跟守活寡差不多,孩子是散养长大的。能过到今天,靠的不是感情,是惯性。 "你也回去吧。"陈铁柱看着他说。 华建国低着头,剥了一颗花生米。 "建国,你听我说。"陈铁柱把烟掐了,往前凑了凑,"咱俩二十来岁出来的,快五十了还在外面飘着。图啥?钱没挣到,人废了,家也不像家了。再不回去,这辈子就回不去了。" 华建国还是不说话。 "你腿都断过了,还跑啥外卖?再跑两年,另一条腿也得断。"陈铁柱的嗓门又大起来了,"你媳妇一个人在家,你娘老了,你儿子都大学毕业了。你还在这儿拼啥?" "我娘身体不好。" "那你更得回去。" 华建国抬起头,看着陈铁柱。陈铁柱的脸上是认真的——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华建国以前没见过。可能是认命了。也可能是想通了。 "我腿好了以后就在想这事。"华建国说。 "那不就结了。跟我一起回去。" "再等等。" "等啥?等腿再断一次?"陈铁柱又拍了一下桌子,田螺盘子跳了一下,"你他妈的等了十八年了,还要等?等小军结婚?等桂兰老得走不动路?等你娘没了?" 华建国抬起眼,看着陈铁柱。陈铁柱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华建国把目光移开了。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口。 "我再想想。" 陈铁柱叹了口气,坐回去了。"行,你想想。不急。我也不是明天就走。我在深圳还有点事要办。" "啥事?" "去看看以前工地上的人。老马那个王八蛋,听说在龙华开了个小公司。我去找他聊聊。" "找他干啥?" "不干啥。就是想看看他还认不认识我。" 华建国笑了一下。陈铁柱也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到了十点多。一箱啤酒十二瓶,两个人喝了十瓶。华建国喝得脸红脖子粗,走路都晃了。陈铁柱比他能喝,但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互相搀着在路边走,像两个醉鬼。 其实他们就是两个醉鬼。 走到城中村口的时候,陈铁柱忽然站住了。他看着城中村那些密密麻麻的楼房、窄窄的巷子、晾衣杆上的衣服、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很久。 "建国,你还记得不?咱俩刚来深圳那年,在这边工地上干活。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华建国看了看周围。他记得。1998年他来的时候,华强北附近还有很多工地,脚手架到处都是。现在全是楼了。商铺、写字楼、住宅楼,密密匝匝的。二十年前他在脚手架上搬过砖的地方,现在是一家手机卖场。 "记得。" "二十年了。"陈铁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二十年,建国。" 华建国没有说话。他拍了拍陈铁柱的肩膀——没受伤那边。 两个人在城中村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了。陈铁柱住在龙岗一个亲戚那里,打车回去。华建国看着他的出租车消失在路灯下面,转身走进了城中村的巷子里。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两盏。他一瘸一拐地走着,啤酒的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他扶着墙走,走到出租屋楼下,爬了四层楼梯,进了门。 他没有洗漱,直接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些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拿出手机,给桂兰发了一条短信。他不太会打字,用语音转的。 "桂兰,我想回来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桂兰回了一条: "回来吧。" 两个字。华建国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 窗外的城中村还醒着。有人在楼下说话,有人在吵架,电动车的嗡嗡声来来去去。这些声音陪了他十八年。 他快要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