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以后,华建国在出租屋里躺了两个月。 石膏拆了以后,腿还是不能使劲。医生说胫骨骨折恢复期至少三到六个月,前两个月不能负重,后两个月慢慢恢复。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腿不敢用力,膝盖还是疼——这次骨折的位置正好在膝盖下方,加上之前跑外卖磨损的旧伤,医生说以后可能会有创伤性关节炎。 "你这个年纪了,恢复会慢一些。以后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也不能长时间负重。"医生说。 华建国没接话。他不知道"不能长时间负重"对一个月送外卖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跑单,就没有饭吃。 头一个月他完全不能动。小王隔三差五来看他,带些水果和盒饭。华建国一开始不好意思老让小王破费,说"你别总来了,花不少钱"。小王说"王叔你再跟我客气我翻脸了"。后来华建国就不说了。 小王不光带吃的,还帮他交了两个月房租。华建国知道小王一个月也就挣五六千,自己还要寄钱回广西老家,手头并不宽裕。但小王不说,他也不推了。推来推去的,伤感情。 白天小王去跑单,华建国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他做不了什么事——腿不能动,下床得拄拐杖。上厕所、做饭、洗衣服,每一样都费劲。他买了一个电饭锅,煮粥煮面条,一天吃两顿。菜是咸菜罐头,有时候加一个鸡蛋。 他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看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口子,但还能用。他不刷短视频——那些东西他看不懂,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他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外卖群里的消息。 群里每天都有人聊天。谁今天跑了多少单,谁被差评了,谁在哪个路口摔了,谁跟保安吵起来了。有时候也有人发红包,一块钱分成几十份,大家抢。华建国从来不抢——他不会用那个功能。但他会看,看了以后觉得不那么孤单。 晚上他睡不着。腿疼,腰也疼。他侧躺着,看着窗外。窗外是城中村的楼,密密麻麻的,窗户对着窗户,晾衣杆对着晾衣杆。有时候隔壁的租户在看电视,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人声。 他想起以前在工厂宿舍的时候,六个人一间,上下铺,晚上吵得要命。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偷偷起来抽烟。他嫌吵,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吵闹其实是一种热闹。现在一个人住,安静得让人发慌。 五月份,他开始下地走路了。一开始扶着墙走,后来拄着拐杖走,再后来扔了拐杖走。一瘸一拐的,走快了膝盖就疼。他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来回走,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地走。巷子里的人看他——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走路一瘸一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 他走了一个礼拜,觉得好一点了。又走了一个礼拜,能走得更快了。但跑是跑不了的——一跑膝盖就疼得受不了。 六月初,他给小刘打了个电话。 "小刘,我想回来跑单。" "腿好了?" "能走了。跑可能还差点。" 小刘沉默了一下:"王叔,你急什么。再养养。" "养不起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刘说:"行。你先来站点,我看看情况。" 第二天华建国去了站点。小刘让他骑着电动车在附近转了一圈,看看他能不能正常骑行。华建国骑了十五分钟,腿能弯,能捏刹车,能上下车。但骑久了膝盖会疼。 "行了,能跑。"华建国说。 小刘看着他,推了推眼镜:"你悠着点。别逞强。单子接少一点,别跟那些年轻人比。" 华建国点了点头。 他开始重新跑单了。第一天只接了八单。骑电动车的时候右腿还是不太得劲——上坡的时候使不上劲,下坡的时候不敢捏死刹车怕腿疼控不住。他慢慢骑,不抢时间。 但他发现一个问题——他不敢快了。 以前他虽然比不过小王那些年轻人,但速度也不算太慢。现在他骑到二十五码以上就心里发虚,总觉得自己会摔。过路口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看半天,确认没车才走。有时候绿灯亮了他还停在原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他。 他害怕了。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害怕。不是怕死——他没想过死的事。是怕再摔一次。再摔一次,他就真的完了。腿已经断过一次了,再断一次可能就接不上了。他四十七岁了,不是二十七岁,骨头没那么硬了。 这种害怕让他的速度慢了下来。速度慢了,单量就少了。单量少了,收入就低了。第一个礼拜他跑了五十六单,到手不到三百块。以前他一个星期能跑一百四五十单。 小王看出了问题。 "王叔,你是不是不敢骑了?" 华建国没说话。 "没事的。慢慢来。你先跑近距离的单,别接太远的。熟悉了就好了。" 华建国按照小王说的,只接近距离的单子。一公里以内的,不用过主干道的,商家出餐快的。这种单子单价低——三四块钱一单——但安全。他一天能跑十五六单,收入五六十块。比以前少了一半,但够吃饭和房租了。 慢慢地,他开始敢骑快一点了。三十码,三十五码。过路口的时候还是小心,但不会停在那里不动了。他重新找到了骑行的节奏——身体前倾,重心放低,眼睛看前面,不看手机。 但身体还是不如从前了。 膝盖每天晚上都会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的、酸酸的疼,像有人用手指头按着骨头缝使劲拧。他买了一副护膝,十五块钱,戴着跑单。有点用,但不大。后来他又买了一瓶红花油,五块钱,每天晚上回出租屋以后揉膝盖。揉到皮肤发红发热,疼能缓解一点。 腰也疼。骑电动车时间长了,腰就酸得直不起来。他以前在工厂的时候腰就不好——站流水线站久了,落下了毛病。现在骑电动车又加重了。他每天回去以后在床上躺一会儿,让腰放松放松,才能缓过来。 最让他力不从心的是体力。 以前他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虽然累但能扛。现在跑七八个小时就不行了。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他就开始犯困,眼睛发涩,反应变慢。有一次他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差点睡着了——车往前溜了一截他才醒过来,吓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在老。这件事他以前不愿意承认——四十六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能跟年轻人拼一拼。但四十七了,断了一条腿接好了以后,他不得不承认——他老了。 七月份的一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秀英打来的。 他已经快两年没接到秀英的电话了。上一个电话还是2014年底,秀英说在湖南老家还好,孩子上学了,她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后来两人就没再联系过。 "建国,听说你受伤了?" 华建国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你媳妇告诉我的。她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借点钱。" 华建国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桂兰背着他找了秀英借钱。他不知道桂兰怎么知道秀英的电话——可能是以前他提过。桂兰从来不说,但女人心里什么都记着。 "她借了多少?" "两千。我给她转了。" 华建国靠在出租屋的墙上,闭着眼。两千块。桂兰没跟他说。秀英也没跟他说。两个女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替他操了心。 "秀英……谢谢。" "谢啥。你跟桂兰都不容易。钱不急着还。你先把身体养好。" 华建国嗯了一声。 秀英又说:"你也别太拼了。年纪大了,该歇就歇。" "我知道。" "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又要种地又要照顾你娘,也不容易。你有空多打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华建国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秀英的号码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给桂兰打了电话。 "你找秀英借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 "为啥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你躺在医院里,腿断了。我能跟你说啥?" 桂兰的声音有点哽。华建国听得出来,她在忍着不哭。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你连自己都顾不住。"桂兰的声音忽然高了,"你在外面十八年了,挣了多少钱?家里房子还是那个破房子,小军上学的钱还是借的,你娘看病还是欠的账。你图啥?你到底图啥?" 华建国握着手机,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桂兰说得对——他图啥呢?十八年了,他什么都没攒下。一身伤,一身的病,一个破了屏的手机,一辆摔过后视镜的电动车。 "我知道了。"他说。 桂兰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别多想。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堵。" "嗯。" "你照顾好自己。" "嗯。" 挂了电话,他在记账本上写了一行字:"欠秀英2000。欠桂兰——" 后面的破折号后面他又什么都没写。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窗外城中村的灯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的裂缝上。那些裂缝还在。一直在。 他闭上眼,想着一件事——是不是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以前也冒出来过,但每次都被他摁下去了。回去能干什么?种地?家里三亩薄田,连自己都养不活。打工?信阳没有工可打。回去就是坐吃山空。 但现在他四十七了,腿断过一次,膝盖疼,腰疼,体力不如从前。跑外卖还能跑几年?再过三年五载,他五十了,谁还要他? 他翻了个身,腿又疼了。 回去吧。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