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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春节过完了,华建国还在跑外卖。 大年三十到初六他一天没歇。春节补贴每单多两块,那几天他跑了将近两百单,比平时多挣了四百来块。年三十那天他跑了二十六单——创了他自己的纪录。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外面烟花炸成一片,他煮了碗面条,算过了年。 小王没有跟他一起过年。小王最后还是被工友拉去了大排档,喝了一宿啤酒。第二天来找华建国的时候满身酒气,说"王叔对不住啊,下次补上"。华建国说没事。 年后单量回落了,一天十五六单,够维持的。三月份天气暖和起来了,不用再受冻。华建国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虽然膝盖还是疼,虽然腰也酸,但至少不用在雨里挨冻了。 出事那天是个礼拜四。 下午两点多,午高峰刚过,单子少了。华建国接了一单——奶茶,送到一公里外的一个小区。这种近距离的单子最省事,十分钟就能送到。 他骑着电动车在一个下坡路上走。这条路他跑过很多次,路况熟悉,坡不太陡,但弯道有点急。他习惯性地拧着把手往下走,速度大概二十五六码。 弯道那边,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逆行冲了上来。 华建国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捏了刹车,但电动车速度快,下坡还有惯性,轮胎在路面上吱了一声,车身侧滑,他整个人从车上飞了出去。 他后来回忆那一下的时候,只记得天旋地转,然后后背着地,后脑勺磕在柏油路上,眼前一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路边。有人在他旁边蹲着,是一个穿黄色工服的外卖骑手。 "大叔!大叔你醒醒!" 华建国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晰了。他看到一片天——蓝的,有几朵白云。然后他看到那个骑手的脸——年轻的,黑瘦的,一脸焦急。 "你摔着了。头流血了。别动,我帮你叫了120。" 华建国想动一下,但浑身疼得厉害。右腿动不了——膝盖以下一片麻木,后来才知道是小腿骨折了。后脑勺疼得像要炸开,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他的电动车倒在路边,后视镜摔断了,车把歪了,塑料外壳碎了一块。那杯奶茶也洒了,塑料杯滚在路边,奶茶流了一地。 快递三轮车已经跑了。逆行的那辆车,肇事后直接走了,连停都没停。路边的监控后来调出来看了,车牌号是外地的,快递公司的外包车,查了半天也没查到人。 救护车来了以后,华建国被抬上担架。他清醒着,但浑身不能动。在救护车上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给站长小刘打了个电话。 "小刘,我出事了。摔了。在布吉路那边。" "啥?严重不?" "腿断了。在医院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先别动,我马上过来。" 华建国被送到了布吉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大夫检查了一下——右小腿胫骨骨折,后脑勺缝了五针,身上多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手术。 手术费加住院费,医生说初步估计要两万左右。 两万。 华建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两万块钱。他跑了将近一年的外卖,除去寄回家的和日常开销,手里攒了不到五千。加上之前五金厂欠的工资要回来了一千二,一共六千出头。还差一万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刘来了以后,帮他把住院手续办了。小刘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平时在站点管数据派单,看起来像个文职人员。但那天他在医院跑上跑下,挂号、缴费、推轮椅,忙了一下午。 "王叔,你先别操心钱的事。平台有保险,意外险,我帮你看看能报多少。" 华建国点了点头。他太疼了,说不了太多话。腿上打着石膏,吊在床上,像一块石头挂在那里。后脑勺包着纱布,一跳一跳地疼。 小刘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旁边床上躺着一个老头,骨折住院,在那哼哼唧唧地叫疼。华建国闭上眼,也想哼,但忍住了。 他摸出手机,给桂兰打了个电话。 "桂兰。" "咋了?这个点打电话。"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挺好的。" "真的没事?你声音不对。" 华建国张了张嘴。他本想说"没事"就算了。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十七年了,他从来没有跟桂兰说过自己在外面受了多少苦。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没事""别担心"。但这一次,他躺在医院病床上,腿断了,头上缝了五针,手里没钱,他实在装不下去了。 "我摔了。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桂兰的声音变了——急了:"啥?摔哪了?严重不?" "腿断了。要做手术。" "天哪——"桂兰的声音抖了。华建国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可能是桂兰手里的什么东西掉了。 "你别急。不严重。医生说做了手术就好了。" "那得多少钱?" "两万。" 桂兰不说话了。两万块钱,对这个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小军上大学花了好几万,家里盖房还欠着债,老娘看病也要钱。桂兰一个人在家种地打零工,一年也就挣几千块。 "我……我想办法。"桂兰说。声音哑了。 "别。你不用操心。我这里有钱。够的。"华建国又说谎了。 挂了电话以后,他躺在病床上,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他扛得住疼。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四十七岁了,在外面打了十八年工,摔了一跤连住院的钱都拿不出来。 第二天,小王来了。 小王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香蕉,花花绿绿的塑料袋。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着华建国,眼圈红了。 "王叔——" "别哭丧着脸。我又没死。" 小王挤出一个笑:"你吓死我了。小刘说你腿断了,我还以为——" "以为啥?以为我交代了?" "去你的。" 小王坐下来,问了问伤情。华建国跟他说了一遍——骨折,要手术,打石膏,至少三个月不能跑。 "三个月不跑,你工资咋办?"小王问。 "没有工资。不跑就没钱。" 小王沉默了。他比谁都清楚——骑手没有底薪,没有病假,没有工资。不跑单就没有收入。受了伤不能跑,就一分钱都没有。平台给你买的那点意外险,报销额度有限,而且报销周期长,等钱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小王走了以后,第二天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他带来了站点十几个骑手凑的钱。 小王把一个信封放在华建国枕头边。 "王叔,这是大伙凑的。不多,三千二百块。" 华建国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谁凑的?" "站点的兄弟们。小刘出了五百,我出了三百,剩下的都是其他人凑的。有出一百的,有出五十的,有出二十的。多少都是心意。" 华建国拿起那个信封,捏了捏。信封是那种白色的旧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华叔早日康复"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他攥着那个信封,鼻子一酸。 "替我谢谢大家。" "谢啥。都是兄弟。" 小王又说:"小刘帮你申请了平台的意外险,还有互助基金。他跑了三趟总部,找人签字盖章。互助基金最多能申请五千块,但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华建国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些骑手,年纪比他小二十岁,跟他非亲非故,但凑了三千多块钱给他。他们也不富裕——一天跑几十单,挣两三百,去掉吃饭房租电动车费用,一个月也剩不了多少。 手术做了。在腿上打了一根钢钉,把骨头接上了。麻药过劲以后疼得要命,整晚睡不着。护士给了一片止疼药,吃了以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疼醒。 住院住了十二天。每天输液、换药、量体温。护士们态度还行,但忙得很,叫半天不来。华建国自己能动的地方就自己来——上厕所拄着拐杖,一只腿蹦着去。吃饭是小王帮他带的,一天两顿,盒饭,十块钱一份。 住院期间,小刘来看了他三次。第一次是送保险材料,第二次是告诉他互助基金批了三千五——比申请的少了五千,但好歹有钱。第三次是来送工资单的。 "王叔,你休养的这几个月,站点给你保留工号。等你腿好了回来,随时能接单。"小刘说。 华建国点点头:"谢了。" 小刘推了推眼镜:"你先把伤养好。别的别想太多。" 华建国没说什么。但他心里想了很多。 他算了算账——住院花了将近两万,保险报销了八千,互助基金三千五,骑手凑的三千二,自己出了五千多。手里只剩下不到一千块了。 三个月不能跑单。三个月没有收入。房租一个月三百五,三个月一千零五十。吃饭一天二十块,三个月一千八。加上手机话费、电费、水费——三个月最少要花三千多。 手里只有一千块。还差两千多。 他躺在病床上,把记账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2016年3月。车祸。腿骨折。住院12天。花了2万。" 然后在下面写:"欠小军1000。欠桂兰——" 后面这个数字他写不下去了。他欠桂兰的,不是钱能算清的。 他合上本子,靠在枕头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石膏上,白得刺眼。 隔壁床的老头问他:"小伙子,你干啥工作的?" "送外卖的。" "送外卖还这么拼命?" 华建国笑了一下,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