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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外卖的第二个月,华建国摸到了一些门道。 早高峰的单子最多,但都是早餐——包子豆浆肠粉,商家出餐快,送的距离也近。午高峰才是真正赚钱的时候,十一点到一点,两个小时,他能跑七八单。晚高峰次之,六点到八点。夜宵时段单少但单价高,一单能挣七八块,适合熬夜的年轻人。 他不熬夜。他每天六点出门,跑完晚高峰大概九点收工。回去洗个澡,在出租屋里吃两个馒头配一碟咸菜,十点躺下。第二天六点再起来。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抢红灯、不逆行、不在机动车道上骑。他见过太多骑手为了赶时间跟汽车抢道,被碰了的、摔了的、撞了人的。电动车这东西,速度快起来三四十码,肉包铁,出了事就是大事。 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 有一天中午,他接了一个订单——黄焖鸡米饭,送到两公里外一个写字楼。商家出餐用了十八分钟,比预计多了八分钟。华建国拿到餐的时候,系统上显示剩余配送时间只有十二分钟了。 他骑上电动车,在布吉路上使劲拧把手。电动车飙到三十码,风吹着帽子往后翻。到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看了眼手机——还有九分钟。绿灯亮了,他继续骑。下一个路口,又是红灯。他等了三十秒。还有八分钟。 第三个路口,红灯。他看了一眼——没有车。左右都没车。 他犹豫了一秒钟,拧着把手冲了过去。 就在他冲到路口中间的时候,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右边窜出来。华建国猛捏刹车,电动车侧滑了一下,他两只脚撑在地上,车没有倒,但黄焖鸡的汤洒了一半——餐盒盖子没盖紧,汤从缝隙里流出来,渗进了塑料袋。 他停在路边,看着那个塑料袋,心里一沉。 送到的时候,顾客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汤洒了小半盒,米饭也泡了汤。 "这怎么吃?"顾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皱着眉。 "对不起,路上颠了一下——" "我等了四十分钟,你就给我送个这个?" 华建国站在写字楼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解释商家出餐慢了,想解释红灯多,想解释自己已经尽力了。但这些都是借口。顾客不在乎你怎么送的,她只在乎拿到手里的饭是什么样。 "对不起。"他只能说这两个字。 女人拿出手机,在APP上点了一下。华建国的手机同时响了——系统通知:您收到一条差评,扣款5元。 五块钱。加上洒了汤可能要赔商家一份餐盒的钱——他不确定平台会不会扣。但他知道这个差评会影响他的评分,评分低了,系统就不给他派好单了。 他站在写字楼楼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差评"两个字,胸口堵得慌。不是心疼五块钱——是委屈。他跑了一个多月,从来没洒过餐,从来没被差评过。就差这一次,就这一次,商家出餐慢了,红灯多了,汤洒了。 他蹲在路边,把电动车停在旁边,点了根烟。他以前不抽烟的——来深圳十七年都没抽过。但跑外卖以后他开始抽了,一天一两根,解乏。烟是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红双喜。 他蹲在那里抽完了一根烟,然后站起来,打开手机,接了下一单。 差评的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小王不知道,站长小刘不知道,桂兰更不知道。 但小王看出来了。 "王叔,你今天咋了?蔫不拉几的。"晚上收工的时候,小王在站点碰到他。 "没事。累。" 小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第二天早上,小王给他带了一杯豆浆。 "喝吧,别跟自己过不去。差评谁没吃过?我上个月吃了三个。有个顾客点了个冰淇淋,我送到的时候化了一点,给我差评。你说气不气人?" 华建国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热的,甜的。他心里好受了一点。 "谢了。" "谢啥。你是长辈,我应该孝敬你。"小王嘿嘿笑。 华建国也笑了一下。笑完以后觉得脸上的皮有点紧——晒的,脸上的皮又蜕了一层。 十二月份,深圳冷下来了。 深圳的冷跟河南不一样。河南的冷是干冷,穿厚棉袄就能扛。深圳的冷是湿冷,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穿多少层都不顶用。 华建国没有厚棉袄——他那件军大衣太臃肿了,骑电动车穿不了,胳膊活动不开。他在网上买了一件冲锋衣,三十块钱,杂牌,薄薄的一层,不挡风。又买了一副手套,十块钱,皮的,但手指头那里磨破了,露着两个指头尖。 冷天骑电动车是最遭罪的。风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手指头冻得发僵,捏刹车都捏不动。他后来在手套里面又套了一双线手套,两层,勉强能挡一点。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他接了一个夜宵单——烧烤,送到一公里外的小区。雨下得很大,他穿着一件雨衣,但雨衣是薄的,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里面的衣服全湿了。电动车在积水的路面上跑,轮胎打滑,他骑得很慢。 送到的时候,顾客在楼下等着。 "这么慢?我都等了半个小时了。"顾客是个年轻人,穿着拖鞋,身上披着一件羽绒服。 "下雨,路滑,骑不快。"华建国把烧烤递给他,雨水顺着头盔的帽檐往下淌。 年轻人接过烧烤,看了华建国一眼。华建国浑身湿透了,雨衣贴在身上,裤腿上的水往下滴,鞋子里灌满了水。 "大叔,你没事吧?" "没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给你。买杯热水喝。" 华建国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两块钱,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吧。这么大的雨还出来送外卖,不容易。" 华建国接过那两块钱。两块钱,湿漉漉的,被雨水泡软了。他把它揣进口袋里。 "谢谢。" 年轻人摆了摆手,转身进了楼。 华建国骑上电动车,往回走。雨还在下,打在脸上。他没有戴手套——手套湿了,戴着更冷。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发白。 他路过一个便利店,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杯热豆浆。两块钱。他把豆浆捧在手里,暖了暖手,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 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幕里的深圳,灯光模糊,像隔了一层纱。路上的电动车来来往往,蓝色的黄色的骑手工服在雨里穿梭。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1998年,他刚到深圳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下着雨,他穿着一件破雨衣在脚手架上搬砖。手上的血泡破了,被雨水一泡,疼得直吸凉气。 十七年了。从搬砖到送外卖,从二十九岁到四十六岁。活法变了,但本质没变——还是在风雨里挣一口饭吃。 他翻了翻手机,看了看今天的单数。十七单。还差三单就到二十了。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半。还能再跑一个半小时。 他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把手。车嗡地一声响,钻进了雨幕里。 那天晚上他跑了二十一单。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浑身湿透,衣服脱下来能拧出水。他洗了个热水澡——出租屋的热水器是那种老式的燃气热水器,水温忽冷忽热,他调了半天才调到合适的温度。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今天的收入。二十一单,扣除差评扣款和换电池的费用,到手九十三块。他把这个数字记在了记账本上。 "12月14日,雨。21单。93块。"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有人给了2块钱买豆浆。"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雨声还在继续。他闭上眼,睡着了。 十二月底,站点开了一个小会。站长小刘站在前面,身后是一个投影仪,打在墙上。 "各位骑手,元旦和春节期间单量会暴增,希望大家多跑多挣。平台有春节补贴,大年三十到初六,每单多两块钱。" 小刘顿了顿,又说:"但春节期间也有压力。差评率超过百分之三的,扣除当月补贴。超时率超过百分之五的,也扣。大家注意安全,不要为了赶时间出事。" 散会以后,小王凑过来:"王叔,过年你回去不?" "不回。" "去年你也没回吧?" "嗯。" "那今年咱俩一起过年呗。我也不回去。" 华建国看了他一眼。小王才二十三,广西人,父母在广东打工,一家人分散在三个城市。过年聚不到一起,也懒得聚了。 "行。" "那到时候咱买点菜,你做饭好吃不?" "不会做。" "那我来。我厨艺还行。" 华建国笑了笑。他想起了陈铁柱——十七年前在工地上,铁柱也是这样,嗓门大,爱张罗。后来两人分开了,铁柱去工地,他进工厂。这些年偶尔打个电话,聊聊近况,也没说几句就挂了。 他不知道铁柱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上一次通电话还是去年,铁柱说在龙岗一个工地上干活,工资按天算,一天两百。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但嗓门还是大。 "铁柱那人,命硬。"华建国心里说。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些年一起打工的人。张麻子去了东莞以后再没联系过。老刘回了周口老家,听说后来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小四川在东莞电子厂干了几年,后来没了消息。老周回了湖南,不知道还在不在种地。秀英回了湖南老家,也再没打过电话。 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每一个都是过客,包括他自己。深圳留不住他们,他们也回不去了。在外面待了十七年,老家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深圳也不是刚来时的样子了。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到一个地方落下来,风一吹又飘走了。落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风停的时候还在飘着。 年底最后一个晚上,他跑了二十二单。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煮了一碗面条,放了一颗鸡蛋,坐在床边吃。 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虽然深圳禁止放鞭炮,但总有人偷偷放。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密集的楼群之间回响,像闷雷。 他吃完面条,洗了碗,拿出手机给桂兰打了个电话。 "过年好。" "过年好。你吃了吗?" "吃了。面条鸡蛋。"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又是面条?你过年也吃面条?" "明天去外面吃。站点附近有个馆子,三十块钱一份大盘鸡。" "别乱花钱。" "过年嘛。该花的得花。" 桂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军明天回来。" "哦。他放假了?" "放了。今天到的。带了个女朋友回来。" 华建国愣了一下:"啥?女朋友?" "他学校里的。湖北的。带回来过年了。" 华建国坐在床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儿子上大学了,带女朋友回家了。他在深圳送外卖,连儿子的面都见不着。 "那……那家里够住不?" "挤一挤呗。我收拾了一间房出来。" "钱够花不?我明天给你转两千。" "不用。小军拿奖学金了。他自己有钱。" 华建国嗯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心酸。儿子长大了,能自己挣钱了,不需要他寄钱了。这本该是好事。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没用了。 "那你早点睡。明天初一,别跑太晚了。" "初一到初三有补贴,多跑两天。" 桂兰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些裂缝还在,一道一道的,像蜘蛛网。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 2015年的最后一天。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新年好。" 不知道说给谁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