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春天,华建国四十六岁了。 他在布吉的五金厂干了半年多,活越来越少。厂里的订单像秋天的叶子一样一片片掉,掉了就不再长出来。老板开始拖工资——这个月说下个月发,下个月说再等等。华建国干了三个月只拿到一个月的工资。 他不想再等了。 辞了五金厂的活以后,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不是偷懒,是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四十六岁,在深圳打了十七年工。工地上干过,工厂里干过,摆过地摊,上过夜班。每一条路他都走过了,每一条路走到头了都是死胡同。 他翻出记账本,把这几年的账算了一遍。从1998年到2015年,十七年。挣了多少?他算不清楚——因为每挣一笔就寄回家了,自己手里从来没攒下过一千块以上的存款。寄回家多少?大概六七万。六七万,十七年。一年四千出头。一个月三百多。 这就是他十七年的劳动价值。 他合上本子,盯着天花板。布吉这间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没有水渍——但有裂缝,一道一道的,像蜘蛛网。 第三天,他出门买菜的时候,看见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方形的大箱子,箱子上写着"美团外卖"。 华建国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远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他在街上看见过好多人穿这种蓝色或黄色的工服,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有人跟他提过"跑外卖",说一天能挣两三百。 他当时没在意。但今天他站在路边,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跑外卖。不需要学历,不需要技术,不需要年轻。只要会骑电动车、会用手机就行。 他会骑电动车吗?不会。但他会骑自行车。电动车应该差不多吧? 他会用手机吗?会打电话发短信。但外卖要用那个什么APP——他不会。 他站在路边想了十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一个卖电动车的店。最便宜的电动车,一千六百块。他手里只有八百——五金厂欠的工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要回来。他咬了咬牙,给小军打了个电话。 "小军,你手头有钱没?" "有几百块。生活费。怎么了?" "爸想借你一千块。下个月还你。" 小军沉默了两秒钟:"行。我转给你。" 小军用微信转了一千块过来。华建国不会用微信收钱,跑到楼下的小卖部让老板帮他弄。老板收了五毛钱手续费。 他买了一辆电动车。蓝色的,杂牌,但能骑。卖家教他怎么充电、怎么看电量、怎么锁车。他把车推到路边,跨上去,拧了一下把手——车嗖地蹿了出去,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 他摔了两次才学会。第一次在一个空地上练了半小时,摔了一次,膝盖蹭破了皮。第二次是在路上骑的时候,拐弯太急,连人带车倒在路边。他的手掌擦掉了一层皮,电动车的后视镜摔断了。 但他学会了。 下一步是手机。他的那个二百块钱的老年机不能跑APP。他需要一部智能手机。 他去了华强北——十多年前他在这里搬过砖、和过灰的地方——买了一个二手的智能手机。四百块,杂牌,屏幕有一道裂纹但能用。卖手机的小伙子帮他装了微信和美团外卖的APP。 "大叔,你会用智能手机吗?"小伙子问。 "不太会。" 小伙子花了半个小时教他——怎么开锁、怎么点APP、怎么连WiFi、怎么看地图。华建国学得慢,手指头点不准,经常点错。但他一个一个记下来了,还在一张纸上画了步骤图,照着练。 他花了一个礼拜学会用手机接单。 首先是注册。美团外卖的骑手注册需要身份证、健康证和手机号。身份证他有。健康证要去医院办——花了六十块体检费,等了三天。手机号他早就有。 注册完了,系统让他去附近的外卖站点报到。站点在布吉的一个城中村里,一间临街的铺面,门口挂着美团的蓝色招牌。 站长姓刘,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华建国进去的时候,小刘正在电脑前处理什么数据。 "来报名骑手的?"小刘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多大了?" "四十六。" 小刘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让华建国坐下,给他讲了一下骑手的规矩——接单流程、配送时间、差评扣款、保险之类的。华建国听得很认真,有些听不懂的地方就问。 "大叔,你用过智能手机吗?"小刘问。 "刚学。" 小刘笑了笑:"没事,我教你。先把APP打开。" 小刘花了快一个小时教华建国怎么接单——怎么看到订单、怎么抢单、怎么导航到商家、怎么取餐、怎么送到顾客那里、怎么拍照确认。每一步华建国都在纸上记下来。 "第一天你别急着接单,先跟着老骑手跑一天,看看人家怎么干的。"小刘说,"你加一下群,群里有通知和教程。" 华建国加了群。群里有一百多号人,都是附近的骑手。他在群里不太说话,但每天都会看别人聊什么。 第二天,小刘安排了一个老骑手带他。老骑手叫小王,二十三岁,广西人,跑了两年外卖。小王个子不高,但很精干,骑电动车像长了翅膀一样。 "王叔,你跟着我跑一天就行。看我怎么干的,明天你自己跑。"小王说。 华建国坐在小王的电动车后座上,跟着他跑了一整天。 小王跑得很快。取餐、看地图、规划路线、骑车、送到、拍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机器一样精准。华建国在后面看着,心里既佩服又发怵。他知道自己达不到这个速度。 "一天能跑多少单?"华建国问。 "我跑得快,三四十单。你刚开始,能跑十几单就不错了。"小王说,"一单挣四块五到六块,看你跑的距离。" 一天十几单,六七十块钱。华建国算了算——一个月跑下来,好的话能挣两三千。比进厂强多了。 但真正难的不是接单,是找路。 深圳的路他以为自己很熟了——十七年了,从华强北到龙华到石岩到布吉,他走过很多地方。但骑外卖不一样。骑外卖要找商家——有些商家藏在城中村的巷子深处,门牌号都没有,导航到了也找不到。还要找顾客——有些顾客住在小区的高层,电梯慢得要命,上去下来五分钟就没了。更要命的是时间——每单都有时间限制,超时了就扣钱。 华建国第一天自己跑的时候,接了八单,超时了三单。 第一单他就超时了。商家出餐慢,等了十五分钟。他急得在店门口直跺脚,但厨师就是不紧不慢地炒菜。等拿到餐的时候,时间只剩五分钟了。他骑上电动车拼命跑,但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等了四十秒。到了小区门口,保安不让电动车进去,他只能跑进去。跑到楼下,电梯在十八楼,下来花了两分钟。上到十五楼,敲门,顾客开门——一个穿睡衣的年轻人,脸色不太好。 "怎么这么慢?都快一个小时了。" "对不起,商家出餐慢——" "行了行了。"年轻人接过外卖,关了门。 华建国站在走廊里,喘着粗气。手机响了——系统提示:该订单已超时,扣除2元。 他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超时"的红字,心里堵得慌。两块钱。一碗面条的钱。 第一天的八单,他挣了三十八块钱。超时三单扣了六块,实际到手三十二。 但他没有放弃。 第二天,他接了十单,超时了一单。第三天,十二单,没有超时。他开始摸到门道了——什么时段单多、哪些商家出餐快、哪些小区不让进电动车要先跑到哪个门、哪些路线电动车能走近道。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跑到晚上十点。中午在路边吃个盒饭,下午饿了就啃两个馒头。电动车跑一天要换一次电池——站点有换电柜,扫码换电池,一次几块钱。 一个月下来,他挣了二千三。 二千三百块。比他在任何一个厂里挣得都多。 但代价是身体。 每天骑电动车在街上跑十几个小时,风吹日晒雨淋。华建国的脸晒得黢黑,手背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脖子后面被太阳晒得发红发疼,后来蜕了皮,变成黑褐色的。膝盖和腰因为长时间骑电动车,开始疼了——尤其是膝盖,上下楼梯的时候嘎嘣响。 他买了一顶帽子、一副袖套、一瓶防晒霜。防晒霜是小王推荐的,十块钱一瓶,杂牌。他每天早上出门前在脸上脖子上抹一层,但出汗了就没了。 "王叔,你得买个冰袖。"小王说,"不然你的胳膊要晒秃噜皮了。" 华建国去网上买了一个冰袖——小王教他在手机上买东西,拼多多,五块钱一双,包邮。他第一次在网上买东西,觉得不可思议——五块钱还包邮?怎么挣钱的? 冰袖到了以后他每天戴着,胳膊不再被晒了。但脸还是黑的。 桂兰在电话里说:"你咋越来越黑了?" "在外面跑呢。晒的。" "你干的啥活?" "送外卖。" "啥外卖?" "就是用手机接单,骑着车给人送饭。"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你四十六了,骑那个车安全不?" "安全。慢慢骑。" 他没告诉桂兰他第一天摔了两次、第二周被一辆轿车蹭了一下差点摔倒、第三周在一个路口急刹车连人带车滑出去,膝盖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全。 这些事不能跟桂兰说。说了她会担心。担心也没用,他还得干。 第一个月发了工资,他寄了两千回家。小军大三了,学费已经交了,但生活费还要给。桂兰说老娘的身体越来越差,吃东西咽不下去了,医生说可能是食道的问题,要做检查。 "检查要多少钱?" "医生说要做一个什么镜,两千多。" 两千多。华建国刚寄了两千回去,自己手里只剩三百。 "下个月再寄。"他说。 他开始拼命跑单。每天起得更早,收得更晚。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来。有时候凌晨还有单——夜宵时段,单少但单价高,一单能挣七八块。 他不是最年轻的骑手,但他是最拼的。 站点里的人都认识他了——"那个年纪最大的大叔"。有人叫他华叔,有人叫他王叔。小王跟他关系最好,经常帮他接单、教他用手机。 "王叔,你这个年纪了别这么拼。"小王说。 "不拼不行。家里等着用钱。" 小王不说话了。他自己也拼——二十三岁,一天跑四五十单,月入六七千。但他年轻,扛得住。华建国四十六了,跟不了他那个速度。 华建国的速度大概是小王的一半。一天二十来单,好的时候二十五六。月入二千五到三千。 但这已经是他来深圳十七年来最好的收入了。 他在记账本上写了一行字:"2015年5月,外卖。收入二千三。"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比进厂强。" 他合上本子,躺到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尤其是腰和膝盖。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还有人在走动——外卖骑手们回来了,电动车的嗡嗡声此起彼伏。 他闭上眼。明天六点还得起来跑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