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走后,华建国在鸿运电子厂又干了一年半。 这一年半没什么大事。日子像流水线上的数据线一样,一根接一根地过去,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上班、加班、吃饭、睡觉。一周七天,干六天歇一天。歇的那天也不出门,在宿舍里洗衣服、补觉、给桂兰打个电话。 2012年的夏天,深圳热得反常。连着一个月没下雨,气温天天三十七八度。车间里虽然有大风扇,但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有几个女工中暑倒了,被抬到医务室灌藿香正气水。华建国扛得住——他在工地上晒过、在工棚里蒸过,这点热不算什么。但他发现一个问题:厂里的订单开始少了。 又是这个信号。 华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信号了——订单少了,就是厂子要出事的前兆。鑫达电子厂是这样,恒达家具厂也是这样。 但他没马上走。他想等等看,也许是暂时的。 不是暂时的。 八月份,厂里取消了周末加班。九月份,平时加班也减了。十月份,李线长在班会上说:"最近订单少,大家先正常上班,加班等通知。" 没有加班费,工资就只剩基本的一千二。扣掉吃饭日用,寄回家就剩八九百。 华建国开始着急了。 他去找周姐打听情况。周姐在办公室里,表情不太好。 "华师傅,你也是老工人了,我不瞒你。"周姐说,"老板在考虑把厂子搬到内地去。这边成本太高了——房租涨了、人工涨了、水电也涨了。越南那边一个工人一个月才五六百块人民币。" "搬到哪?" "可能是江西,也可能是湖南。还没定。" "那我们呢?" 周姐看了他一眼:"老板说搬厂的话,愿意跟过去的可以过去,工资降一点。不愿意的……就自己想办法了。" 华建国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很大,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他三十三岁来深圳,现在四十三了。十一年,从工地到工厂到地摊到工厂。每一条路走到头了都是死路。 他没有跟厂子去内地。 不是不想,是不能。桂兰在电话里说老娘的腿彻底不能走了,整天躺在床上。小军明年高考,要是考上了大学,学费是一大笔钱。他不能去江西或者湖南——太远了,回一趟信阳更不方便。他得留在离信阳近一点的地方,或者说,他得留在能挣到钱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哪里能挣到钱。 十一月底,鸿运电子厂正式宣布搬厂。老陈把工人召集到一起开了个会,说了一通感谢和抱歉的话。愿意跟厂走的报名,不愿意走的领遣散费走人。 遣散费是一个月工资。华建国拿到了一千二百块。 他又失业了。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慌。第三次了。第一次慌得不行,第二次有点慌,第三次已经麻了。就像被蛇咬了三次的人,第四次看见蛇都不害怕了——反正已经被咬过了。 但他知道,这一次比前两次都难。 四十三岁。没有学历,没有技术证书——木工手艺不算,现在没有人请木工了。会说普通话但带河南口音。会写字但写得慢。会用手机但只会打电话发短信。那些年学的东西——和灰、搬砖、卡塑料零件、开榫做卯、刨木料、测试数据线——在深圳的劳务市场上,一文不值。 他在石岩的劳务市场站了三天。没有人要他。 不是没人招工。电子厂在招,但要三十以下的。物业公司招保安,但要一米七以上、四十以下的——华建国一米六八。快递公司招分拣员,但要能搬五十斤以上的,夜班,他试了试,腰受不了。工地招小工,一天一百块,但工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多大了",他说四十三,工头摇摇头说"我们要年轻的"。 四十三岁。在深圳的劳务市场上,已经老了。 他开始想,是不是该回老家了。 但回老家干什么?信阳农村,三亩薄田,种水稻种小麦,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家里还有桂兰和老娘要养。小军明年高考。他不能回去。 他只能在深圳继续待下去。 十二月份,他在石岩的一个小作坊找到了活。不是厂,是作坊——一个本地人开的,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铁皮棚,做手机壳的丝印加工。老板姓黄,五十多岁,本地人,话不多。工人就三个——华建国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 工作很简单:把手机壳放在丝印台上,刷一层油墨,揭下来晾干。一天干八九个小时,月工资九百块,不包吃住。 九百块。减去房租三百——他在石岩找了个更便宜的单间,月租三百,六楼没电梯——剩六百。吃饭一天十块,三百块。剩三百,攒着寄回家。 条件很差。铁皮棚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油墨味刺鼻,华建国干了一个礼拜嗓子就哑了,咳出来的痰带颜色。他买了一包口罩,三块钱一包,一天换一个。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2013年春天,小军考上了大学。武汉的一所二本,学机械工程。华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铁皮棚里刷油墨,手机是震动的,他擦了擦手接起来。 "爸,我考上了。"小军的声音有点兴奋,但还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语气。 "好。好。"华建国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兴的话。他不是那种会表达的人。但他的手在抖。 "学费多少?"他问。 "一年五千多。住宿费一千。" 六千多。加上生活费,一年至少一万。 华建国手里只有三千多。他还差七千。 "你先去报到,学费我想办法。"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铁皮棚外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开始想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多挣钱。 他白天在作坊干活,晚上去石岩的夜市帮人摆摊。不是自己的摊,是帮别人的——一个卖烧烤的大哥,晚上忙不过来,需要个人帮忙穿串、收钱、打扫。一晚上干四五个小时,挣三十块。一个月下来能多挣八九百。 再加上白天的九百,一个月一千七八。减去房租吃饭五百,能寄一千二。一年下来寄一万多,够小军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但他的人开始扛不住了。 白天在铁皮棚里弯腰刷油墨,晚上在夜市站着穿串。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睡五六个小时。腰疼、肩膀疼、膝盖疼。有一天早上他从床上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了才敢走。 他不能倒。倒了就没人挣钱了。 夏天的时候,黄老板的作坊也没活了。手机壳丝印的订单少了——大厂都搬走了,小作坊跟着断粮。黄老板说不是不想要他,是真没活了。 华建国又失业了。 他在石岩找了半个月,进了一家做LED灯的小厂。月薪八百,不包吃住。干了三个月,厂子也倒了——老板跑路,欠了两个月工资没发。 华建国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看着那些还没搬走的机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了十六年前,第一次被欠薪的时候。那时候在工地上,包工头跑路,他和陈铁柱去讨薪被打。那时候他二十九岁,年轻,有力气,有冲劲。现在他四十四了,被人欠了薪连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没有去讨薪。他知道讨不到。小厂老板跑路,比包工头跑路还难找。他收拾了东西,走了。 2014年的春天,他在龙华找到了一个物流仓库的活。分拣包裹,夜班,从晚上八点干到早上六点。月薪一千一,不包吃住。 夜班。四十四岁的华建国开始上夜班。 白天睡不着。出租屋太热、太吵——隔壁是个小加工坊,白天机器响个不停。他买了耳塞,塞着也还是能听见。他把窗帘拉上,用衣服蒙着头,还是睡不着。 一个礼拜下来,他瘦了五斤。眼睛布满血丝,脸色发灰。白天走在路上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不能不干。小军大二的学费要交了,桂兰说老娘住院了——肺炎,住院费三千多。三千多块,他手里的钱不够,找工友借了一千才凑齐。 五月的一天凌晨三点,他在仓库里搬包裹的时候,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低血糖,吊了两瓶盐水。 "你这是不要命了。"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出大问题。" 华建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比他出租屋的天花板白多了。没有水渍。 住院两天花了四百多。他出了院,当天晚上就回去上班了。 不上班不行。一天不上班就少挣三十多块。三十多块,够吃三天的。 六月份,他辞了仓库的活。不是不想干了,是实在干不动了。夜班把他的生物钟彻底打乱了,白天睡不着,晚上犯困但还得搬东西。有一次他差点被叉车撞到,司机骂他"你走路不看路啊"。 他又开始找活。这一次他没有去劳务市场——他知道在那里找不到什么好活。他开始注意街上的招工广告。小餐馆招洗碗工,月薪一千五。超市招理货员,月薪一千三。面包店招学徒,月薪八百。 他都没有去。不是因为嫌钱少,是因为这些活都不包吃住。不包吃住的话,一千五一减房租吃饭就剩不了多少。 七月份,他在布吉找到了一个五金厂的活。小厂,二十来个人,做螺丝和螺母。月薪一千三,包吃不包住。华建国搬到了布吉,租了一间月租二百五的单间。 这是他在深圳的第十六年。他已经从华强北搬到了龙华,从龙华搬到了石岩,从石岩搬到了布吉。每搬一次,住的地方就更小、更偏、更便宜。 他在记账本上写了一行字:"2014年,搬了三次家。进了三个厂。倒了两个。"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秀英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日子会好的。" 他苦笑了一下。 日子没有好。但他还活着。还活着就得继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