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2009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华建国记得大年初一那天,深圳下了一场小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城中村的巷子浇得湿漉漉的。他坐在出租屋里,听着雨点打在石棉瓦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 屋里没开灯。不是不想开,是灯泡烧了,昨天晚上烧的。他还没来得及去小卖部买新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间隔不到一米,即使是白天也透不进什么光。屋子暗沉沉的,床上的被褥蜷成一团,桌子上放着半碗昨天没吃完的面条,面条已经坨了,筷子横在碗上。 他口袋里还剩三百二十块钱。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年三十那天他给桂兰打了个电话,说厂里加班回不去。桂兰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呢。"小军跟他拜了个年,声音变了,粗了,不像小孩了。华建国问他还踢不踢足球,小军说早不踢了,初三了,忙着中考。华建国想说点什么,但想不出来。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学习",就挂了。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别人家都在吃年夜饭,街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几声鞭炮响。他回到出租屋,煮了一碗面条,加了一根火腿肠,算是年夜饭。吃的时候骗自己说还不错,有面有肉。 吃完面条他翻开那个软皮本,在2008年最后一页的后面写了一行:2009年,苦。 现在是大年初一,雨还在下。华建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手掌形状的水渍还在,比去年大了一点。他盯着那块水渍想了很多事。想老娘的腿,想桂兰一个人在家操持,想小军明年上高中要学费,想自己四十岁了还在深圳漂着。 想多了没用。他翻身起来,穿好衣服,拿上雨伞出门了。 初一到初五没什么生意,人家都在家过年,谁出来买东西。他本来想歇几天,但歇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三百二十块,房租两百五,还剩七十。七十块钱吃不了几天。 他把雨伞撑开,走到城中村口。雨不大,但巷子里积水了,他踩着水坑走到村口的那棵大榕树底下。榕树很大,树冠遮了一片天,底下的地是干的。他把蛇皮袋子打开,把手机挂绳和几个打火机摆在一张报纸上,蹲着等。 等了一上午,没人来。 中午的时候秀英来了。她撑着一把花伞,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假名牌包。她看见华建国蹲在榕树底下,走过来把一袋橘子递给他。 "过年好。" "过年好。" 秀英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包摆出来。她的摊比华建国的大,十几个包排成一排,花花绿绿的。她手脚利索,很快就摆好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你初几回来的?"华建国问。 "我没回去。"秀英说,"回什么回,一来一回好几百块。我闺女在她外婆那边,过年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就行了。" 华建国没说话。他跟秀英的认识也就是两个月前的事,但秀英这个人自来熟,嘴皮子利索,什么话都说。她以前在鞋厂干了六年,去年鞋厂搬到越南去了,她没跟着去,就开始摆摊。她比华建国小七八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皮肤黑,眼角有纹,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黑色鞋油味。 "你过年吃的什么?"秀英问。 "饺子。" "骗人。你屋里连个锅都没有,煮什么饺子。" 华建国没吭声。他确实没锅,煮面条用的是秀英给他的一个旧电饭锅。 秀英看了他一眼,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饭盒:"给你。过年的菜,我多做了一点。" 华建国接过来打开,里面是红烧肉和炒白菜。红烧肉切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挺香。他肚子正好饿了,拿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你一个人过年?"秀英问。 "嗯。" "你老婆呢?" "在老家。" "孩子呢?" "也在老家。" 秀英叹了口气:"都一样。我也是一个在这儿,孩子在那儿。" 两个人蹲在榕树底下,一个卖手机挂绳,一个卖假包。雨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个打伞的路过,看一眼就走了。 年初六开始,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华建国的生意慢慢好了些——手机挂绳卖三块钱一条,进价一块,一天能卖十几条。他还进了一批打火机,一块五进价,卖三块。加在一起一天能挣四五十块,好的时候六七十。 但城管也上班了。 华建国第一次被城管抓住是大年初八那天。他在地铁口摆摊,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排手机挂绳和打火机。有个小姑娘蹲下来挑挂绳,挑了半天选了两条,给了他六块钱。他正找钱的时候,有人从背后踢了他的摊一脚。 "收了收了,这里不能摆。" 华建国回头一看,两个穿制服的城管站在身后。他赶紧弯腰去收地上的东西,但城管没等他收完,一脚踩在了报纸上。 "这些东西没收了。" "同志——" "下次再让我看到,罚两百。" 华建国看着自己的挂绳和打火机被扫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他手里还攥着那六块钱,站在地铁口发了一会儿呆。三十多块钱的货,又没了。 他回到城中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发呆。秀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回来,站在门口敲门。 "华哥,吃饭了没?" "没。" "我煮了粥,过来喝一碗。" 华建国跟着去了秀英的住处。秀英住在城中村另一头,比他那间大一点,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她闺女的照片——小女孩,七八岁,扎两个辫子,笑得露出豁牙。 "你闺女?"华建国问。 "嗯。叫妞妞。在她外婆家上学呢,湖南那边。" "挺好看的。" "随她爸。"秀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淡了一下,"她爸走了三年了。工地上出的事故。" 华建国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说什么。 "工地上?" "嗯。钢筋砸的。赔了八万块,打官司打了一年多。八万块钱养孩子够了,但不能一直坐着吃。我就出来打工了。先在鞋厂干了几年,鞋厂搬了,就摆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华建国喝了一口粥,粥是白粥,但放了红枣,甜的。 "你呢?"秀英问,"你以前干什么工?" "家具厂。木工。" "有手艺啊。那怎么不找家具厂的活?" "找不到。现在家具厂都在裁人,不招工。" 秀英想了想:"我认识一个人,以前鞋厂的工友,她老公在一个手机配件厂当线长。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手机配件厂?" "嗯,在龙岗那边,做手机壳和数据线的。活不重,就是流水线。" 华建国想了想。流水线的活他干过,不陌生。但他四十了,流水线要年轻人,三十五以上的都嫌老。 "我年纪大了,人家不一定要。" "我帮你问问嘛,又不是一定去。问了再说。" 华建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屋里,在软皮本上记了一天的账:挂绳卖了六条十八块,打火机卖了四个十二块,共计三十块。被城管没收了大约三十五块的货。净亏五块。 他在"净亏五块"后面画了个叉,然后写了一行字:得找别的路子。 摆摊的日子断断续续过了大半年。华建国跟城管打游击,积累了一套经验——哪里城管先巡、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走,他都摸清了。地铁口不能摆太久,最多二十分钟就得换地方;商场侧面的小巷子比较安全,能摆半个小时;城中村里面城管不怎么来,但人也少,生意不好。 他还学会了看天吃饭。下雨天不出摊,没人逛。晴天出摊要趁早,下午两点到四点是最好的时候,人出来买东西。晚上也行,但晚上摆摊的人多,竞争厉害。 秀英一直是他在摆摊这行里最好的伙伴。她知道的东西比他多——哪里的批发市场便宜、什么东西好卖、怎么跟城管周旋。她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能聊两句,有时候城管来了她还能嬉皮笑脸地周旋几句,拖延时间让华建国先跑。 有一回城管来了,华建国跑慢了,被堵住了。秀英冲过来,拉着城管的车胳膊说:"大哥大哥,他第一次摆摊,不懂规矩,您通融通融。"城管看了她一眼,说:"你又来了?上次不是警告过你了?"秀英笑嘻嘻地说:"是是是,我这就收,这就收。"趁城管转头说话的工夫,华建国提着袋子跑了。 事后华建国跟秀英说谢。秀英摆摆手:"谢什么,咱都是摆摊的,互相照应。" 但摆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天挣四五十块,好的时候六七十,一个月下来一千出头。房租两百五,吃饭三百,寄回家五百,剩不下什么。有时候行情不好,一天只能挣二三十,那就连吃饭都紧。 夏天的时候,华建国得了一场病。不是大病,是感冒发烧,但烧了三天不退。他躺在出租屋里,浑身滚烫,没有力气起床。秀英两天没见他出摊,找了过来,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赶紧去药店买了退烧药。 "你怎么不跟我说?"秀英端着水递给他吃药。 "又不是什么大事。" "三十九度五还不大事?你硬扛着,烧傻了怎么办?" 华建国吃了药,出了一身汗,第二天烧退了。但人虚了两天,没出摊。那两天秀英每天过来看他一趟,给他带饭。 "你得买個手机。"秀英说,"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电话都打不了。" 华建国没说话。手机他不是没想过,但一个手机便宜的也要两三百块,他舍不得。 "我那儿有个旧的,诺基亚的,能打电话能发短信就行。你要不要?" "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旧的,给你了。" 第二天秀英把手机拿来了。银灰色的诺基亚,屏幕不大,按键磨得有些发白,但能用。她还帮华建国办了一张电话卡,最便宜的那种,月租十块。 华建国拿着那个手机,翻了半天。他没用过手机,按键都不太熟。秀英教他怎么打电话、怎么存号码、怎么发短信。华建国学得慢,但记住了几个重要的号码——桂兰的、秀英的、老家村里小卖部的。 他给桂兰打了个电话。这是他第一次用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喂?"桂兰的声音。 "是我。我换手机了,以后打这个号码。" "手机?你买手机了?" "别人给的,旧的。" 桂兰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好。有个手机方便,万一有个什么事好联系。" 华建国听出来桂兰的声音有点闷。他问怎么了,桂兰说没事,就是老娘的腿又犯了,这几天疼得厉害。华建国说明天去汇钱,让她带老娘去镇上看医生。桂兰说不用,买点药就行了。华建国说不行,得去看医生。 挂了电话,华建国算了算手里的钱。摆摊攒了两个多月,扣掉房租吃饭和寄回家的,还剩不到八百。看医生不知道要多少钱。他得想办法多挣点。 那年秋天,秀英介绍的那个手机配件厂终于有消息了。秀英的工友说她老公那个厂在招人,问华建国要不要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