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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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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华建国记得很清楚,九月份的时候王老板就开始皱眉头了。以前王老板每天中午都会在车间转一圈,腆着肚子跟工人开玩笑,说说笑笑的。那段时间不说了,站在车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订单少了。 华建国在家具厂干了快七年,从普工干到技工,对厂里的节奏摸得清清楚楚。以前每个月都有新订单进来,车间里锯子响个不停,加班加到晚上十点是常事。但从夏天开始,订单就断了。先是欧美的单子不来了——王老板说美国那边出了事,什么次贷危机,银行倒闭了,老百姓不买东西了。然后国内的客户也开始压价,以前一套家具报八千,现在六千都没人要。 厂里先是取消加班。华建国记得那天下午,王老板把所有人叫到食堂开会,站在前面说:"现在订单不多,大家先不加班了,等过了年再说。"食堂里几十号人,没人说话。不加班就意味着只拿底薪,底薪八百块,扣掉吃住还剩六百。六百块钱,寄回家都不够。 然后是裁人。先是裁普工,厂里二十多个普工走了大半。有些是王老板谈话谈走的,说"你先回去等消息,过了年再叫你回来"。有些是自己走的,看出势头不对,提前找下家了。食堂里吃饭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桌椅空了一大半。 华建国是技工,暂时还轮不到他。但他心里清楚,技工也不过是晚几轮的事。订单没了,要技工干什么? 老周比他更早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华建国在车间加班——那会儿还有零星的小单子——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刨一块木板。华建国刨完了,老周拿起板子看了看,没说话。 "周哥,怎么了?"华建国问。 老周把板子放下,点了根烟:"建国,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厂子关了,你怎么办?" 华建国手里的刨子顿了一下。他想过,但不愿意多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 老周吐了口烟:"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了。九几年的时候也碰到过一次,那时候是亚洲金融危机,厂子倒了一片。但那次没这次厉害。这次是全球的,跑都没地方跑。" "那周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老周笑了笑,"我老了,干不动了。攒了点钱,打算回老家。在湖南那边还有两亩地,种点菜养点鸡,够吃了。" 华建国看着老周。老周今年五十多了,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和疤。他在家具厂干了十几年,手艺是整个厂最好的。现在他说要回去种地了。 华建国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月底,王老板找他谈话了。 不是在办公室谈的,是在车间后面的小院子里。王老板搬了张凳子坐在那里,让华建国也坐。华建国没坐,站着。 "建国,你在厂里干了几年了?" "七年了,王老板。" "七年了。"王老板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你是老人了,手艺也好,按理说我不该让你走。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订单断了个干净。上个月一个新单都没接到,仓库里堆的全是存货,卖不出去。" 华建国没说话。 "我给你结清这个月的工资,再加一个月的遣散费。你先出去找找别的路子,等形势好了我再叫你回来。" 华建国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来了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行。" 王老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实在人,建国。这些年辛苦了。" 华建国没说什么。他转身回车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刨子、尺子、铅笔、那个记了七年账的软皮本。东西不多,一个工具袋就装完了。 老周在门口等他。 "走了?" "走了。"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给华建国。华建国不抽烟,但这次接了。两个人站在厂门口,一人一根烟,谁都没说话。 烟抽完了,老周说:"别在深圳耗着了,回老家看看。形势不好,到处都一样。" 华建国说:"我再看看。"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回车间去了。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灰白色的工服,微微驼的背,走路时左脚有点拖——这是老周干了三十多年木工落下的毛病。 华建国提着工具袋出了厂门。回头看了一眼——"恒达家具厂"的牌子还挂在门楼上,铁皮的,有些生锈了。他在这扇门里进进出出了七年。七年。 他没有回宿舍。他去了华强北。 华强北还是那个华强北,人挤人,车挤车,电子商城的喇叭放着流行歌。但华建国看得出来,人没有以前多了。以前这条街上走都走不动,现在能走动了。路边有些铺面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 他去了几家劳务中介。中介门口贴满了招工广告,但大多是保安、服务员之类的,工厂的很少。以前中介门口全是工厂招工的牌子,月薪一千多包吃住,排成一排。现在那些牌子都不见了。 中介的姑娘坐在里面玩手机,看见华建国进来,头都没抬:"找什么工?" "有没有家具厂招人的?" "家具厂?"姑娘抬了抬眼皮,"现在家具厂都在裁人,谁还招人啊。电子厂要不要?关外有个小电子厂在招,月薪八百。" "八百?" "八百,包吃住,不包社保。爱去不去。" 华建国没去。八百块钱,比他在家具厂当技工的时候还少。而且他不想再回电子厂了——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的日子他过过,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 他在华强北走了一下午。从赛格走到华强电子世界,从华强世界走到群星广场。天黑了,路灯亮了,街边的小吃摊开始出摊了。烤红薯的、煎饼果子的、炒粉炒面的,油烟味混在一起。 华建国在一个炒粉摊前站住了。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翻炒的时候锅里的火蹿起来半尺高。 "来一份炒粉。" "五块。" 华建国掏了五块钱,端着炒粉蹲在路边吃。炒粉很油,但很香。他一边吃一边看来往的人。下班的人匆匆忙忙地走,有人打电话,有人发短信。有个年轻人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走到路边蹲下来,也买了一份炒粉。两个人蹲在一起吃,谁也没看谁。 吃完炒粉,华建国回到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他从家具厂搬出来了,在华强北附近的城中村找了一间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一间民房的隔断间,六七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月租两百五。比家具厂的宿舍差远了,但便宜。 屋里很暗,白天也要开灯。灯是个白炽灯泡,瓦数很低,昏黄昏黄的。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间隔不到一米,白天也看不见太阳。 华建国坐在床上,把工具袋放在床底下。他拿出那个软皮本,翻了翻。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每月的收支——工资多少,寄回家多少,吃饭多少,零用多少。一页一页翻过去,七年的日子都在这个本子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这个月的账:工资800,遣散费800,共计1600。还没扣房租。 他拿起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十一月,失业。 写完之后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三十九岁了,失业了。手里攒了不到一万块钱,盖房的钱还差一半,小军明年上初中,学费要涨。桂兰上次打电话说老娘的腿越来越严重了,走路都费劲,得去镇上看医生,但看医生要钱。 他得找工作。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先去了三和人才市场——以前他失业的时候就来这里找活。但三和变了。以前站街的人虽然多,活也多,多少能找到点事做。现在人更多了,活却少了。一大早就有上百人站在路边等工头挑,华建国站在里面,比周围的人都大十来岁。 有个工头来了,说要五个搬砖的,一天六十。一群人涌上去,华建国也挤了进去。工头扫了一眼,指了几个年轻的,轮到华建国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三十九。" "三十九了?"工头摇了摇头,"我要年轻的。" 华建国被剔出来了。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跟着工头走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三十九,在工地上一已经被嫌老了。 他又去了几个劳务中介。中介的人都说现在不好找,工厂在裁人不在招人。有个中介的老头跟他说:"老哥,你有什么手艺没有?" "我会木工。" "木工好啊,但现在家具厂都不开工了。你要不要试试装修?有些装修队要木工。" "装修?" "对,给人装修房子,吊顶啊打柜子啊什么的。你有木工底子,干这个不难。" 华建国想了想,觉得也是个路子。但装修队的活不好找——装修队一般都是熟人介绍熟人,不通过中介。他一个外地人,在深圳认识的人不多,谁介绍他? 他在街上转了三天,没找到活。 第三天晚上他给桂兰打了个电话。用的是路边的IC电话亭——他没手机,一直没舍得买。 "喂?"桂兰的声音。 "是我。" "建国?你咋这么久没打电话?" "厂里忙。"他撒了个谎。他不想让桂兰知道他失业了。知道了也没用,她在老家也帮不上忙,反而操心。 "小军考完试了,全班第三。老师说他明年上初中没问题。" "好。" "娘的腿又疼了,我叫张叔帮忙去镇上买了点药,花了八十块。" "嗯。" "你那边还好吧?" "好。厂里活多着呢。" 挂了电话,华建国站在电话亭外面,看着街对面的灯光。深圳的夜景很好看,到处都是灯,霓虹灯、路灯、广告牌的灯。但他看着那些灯,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口袋里还剩一千出头。房租两百五,吃饭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这样下去能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必须找到活。 他开始到处跑。从华强北到龙华,从龙华到龙岗,从龙岗到宝安。哪里有工厂、有工地、有劳务市场,他就去。但到处都一样——金融危机来了,到处都在裁人,到处都在关门。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工业区,看到一家鞋厂门口贴着招工广告。他走进去问,人家说要女工,不要男工。他又走到隔壁一家塑料厂,人家说不招人了,刚裁了一批。 他从工业区走出来,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歇脚。旁边坐着个老头,五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夹克,也在那儿歇着。 "找活?"老头问他。 "嗯。" "找到了吗?" "没有。" 老头笑了笑:"我也没找到。找了半个月了,到处不要人。" "你以前干什么工?" "什么都干过。工地、工厂、保安、保洁。去年在一个电子厂干流水线,上个月被裁了。" 华建国没说话。 "我跟你讲,今年比哪年都难。"老头说,"九八年那阵子也难,但那时候深圳到处在建设,工地上总能找到活。今年不一样,连工地都停了不少。" 华建国想起了九八年。那时候他刚来深圳,在建筑工地做小工,一天三十块。虽然苦,但总有活干。十年过去了,情况反而更差了。 他在花坛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天又黑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站着不动不行。人得动,动了才有机会。 他往城中村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人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袜子、手机壳、打火机、假名牌手表。一个小伙子蹲在地上,面前铺了块布,上面摆着手机壳,十块钱三个。 华建国停下来看了看。小伙子抬头问他:"买个手机壳?" "我不买。"华建国说。他没手机。 "那看看呗。" 华建国看了一会儿,问:"这玩意儿能挣多少钱?" "一天好的话能挣五六十,不好的时候二三十。"小伙子说,"你要摆摊?" "不知道。" "摆摊自由,就是城管烦人。你得跑快点,不然被抓住了罚一百。" 华建国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回走。但摆摊这个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晚上。一天五六十,虽然不多,但总比一分钱没有强。而且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人嫌老。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手掌。他盯着那块水渍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华强北的批发市场。他用五十块钱进了一批袜子——纯棉的,十块钱一打,零售五块钱三双。利润不高,但本钱小,卖完了再进。 他在城中村口找了个地方,把袜子摆在一张报纸上,蹲着卖。 第一天卖了二十双,挣了三十块。 第二天卖了十五双,挣了二十多块。 第三天下午,城管来了。 华建国看见城管从街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跑。但他刚蹲着卖了一下午的袜子,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等他弯腰去收地上的袜子,城管已经走到跟前了。 "收了收了,这里不能摆。" 华建国手忙脚乱地把袜子往袋子里塞,但城管已经一脚踩在了报纸上。 "这些东西没收了。"城管说。 "同志,我就卖点袜子——" "知道你卖袜子。这里不能摆摊你不知道?下次再让我看到,罚款两百。" 华建国看着自己的袜子被城管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五十块钱进的货,还没卖完,就这么没了。 他提着空袋子站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又进了一次货,这次不卖袜子了,改卖手机挂绳。一块钱进价,卖三块。利润高一点,但买的人少。他在城中村转着卖,有时候在地铁口,有时候在商场旁边。每天跟城管打游击——看见城管来了就跑,跑了再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他开始认识了一些同样摆摊的人。有个卖手机壳的小伙子叫阿强,江西人,二十出头,以前在电子厂干过,去年被裁了就开始摆摊。有个卖假名牌包的大姐叫秀英,湖南人,三十来岁,一个人在深圳带着个女儿。 秀英的摊位在华建国旁边。她卖的是那种假LV、假Gucci的包,二十块一个,进价八块。她嘴皮子利索,路过的人她都能拉住说两句,生意比华建国好得多。 有一天晚上收摊的时候,秀英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大哥,你第一天摆摊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你是不是以前在工厂干的?" "嗯。家具厂。" "家具厂也不行了?" "不行了。" 秀英叹了口气:"现在什么都难。我以前在鞋厂干,去年鞋厂搬到越南去了,整个厂关了。几百号人一下子全失业了。" "那你一直摆摊?" "摆了半年了。挣不了大钱,但比在厂里自由。就是城管烦人。"她顿了顿,"大哥,你叫什么?" "华建国。" "我叫秀英。以后咱挨着摆,有个照应。" 华建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在软皮本上记了一天的账:手机挂绳卖了十二条,收入三十六块,扣掉吃饭十块,净挣二十六。他在"二十六"后面画了个圈,然后写了一行字: 2008年11月,失业,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