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春天来得迟。信阳的地里麦子刚返青,风还是冷的,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刮。 华建国蹲在自家堂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都是四百二十块。这是他把家里去年剩的稻子全卖了,又找隔壁赵婶借了一百块凑出来的。 屋里头刘桂兰在灶台上忙活,锅里煮的是面条,没什么油水,飘着几片菜叶子。五岁的华小军坐在门槛上玩泥巴,脸上脏兮兮的,鼻涕拖出来老长,吸一下又缩回去。 "建国,吃饭了。"刘桂兰端着碗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华建国把钱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他看了看这间住了快十年的土屋,墙皮剥落了好几块,屋顶的椽子都发黑了,下雨天还漏。堂屋里摆着一张老木头桌子,两把破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装的粮食。这就是全部家当。 "铁柱那边说好了?"刘桂兰问。 "说好了,明天早上走。" "票买了?" "没买票,直接上车补。铁柱说他有经验,能省几块钱。" 刘桂兰没再说话。她把面条碗搁在桌上,自己转身回了灶台,背对着他。华建国知道她在抹眼泪,但两个人都没点破。 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家里三亩薄田,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去年闹了水灾,稻子减产一半,交完公粮剩下的连吃都不够。村里的年轻人走了一大半,全去南方打工了。隔壁村的三愣子去年去的深圳,过年回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新衣裳,带回来两千块钱。两千块,在华建国看来是天大的数目。 他也想去。想了好几个月了,终于下定决心。同村的陈铁柱也要去,两个人搭个伴,路上好照应。 吃完饭,华建国去后院看了看老娘。老太太六十七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眼睛越来越花。她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 "建国啊,你真要去?" "去,娘。" "去多远?" "深圳。" "深圳……"老太太念叨了两遍,"那不是在广东吗?好远嘞。" "远是远,能挣钱。"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花生壳搓了搓,说:"去吧。家里有桂兰呢。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 "知道了,娘。"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华建国就起来了。他把那个蛇皮袋子拎出来,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解放鞋、一条被子。刘桂兰给他烙了几张饼,用布包好塞进去。 "路上吃。"她说。 华建国点点头。 陈铁柱已经在他家门口等着了。铁柱比华建国小两岁,但长得五大三粗,嗓门大,一见面就拍他肩膀:"建国哥,走吧!到了深圳,咱哥俩闯出个名堂来!" 华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刘桂兰抱着华小军站在门口送他。小军还不太懂事,不知道爹要干什么,只是在娘怀里扭来扭去。华建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爹出去挣钱,过年给你买新衣裳回来。" 小军眨眨眼,咧嘴笑了。 华建国转身就走,没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村口有条土路通到镇上,镇上有班车去信阳市。两个人沿着土路走,天还没亮,只有头顶的星星。陈铁柱话多,一路上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建国哥,你知道深圳有多好吗?三愣子说那边楼房有一百多层高,街上跑的都是小汽车。人家工厂里一个月能挣八百块!八百块啊!咱在地里刨一年也刨不出来。" "嗯。" "听说那边热得很,冬天都不用穿棉袄。咱这冻得要死,人家那边还穿短袖呢。" "嗯。" "你怎么光'嗯'啊?不激动吗?" 华建国停了一下,说:"激动。就是心里不太得劲。" "舍不得嫂子?" "有点。" 陈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就好了,到了深圳一忙起来,啥都忘了。男人嘛,出门挣钱天经地义。" 华建国没再说什么,继续走。 到了信阳市已经是上午十点。火车站不大,候车厅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一看就是出门打工的。华建国和陈铁柱买了两张去广州的票,没有座位,站票。那张票攥在手里薄薄的一小片纸,花了六十二块钱。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两个人坐在候车厅的地上等。陈铁柱去买了两个茶叶蛋,一人一个。华建国掰开来,蛋黄已经凉了,有点硬,就着凉水咽下去。 下午两点半,绿皮火车轰隆隆地进站了。车门一开,人像潮水一样往里涌。华建国拎着蛇皮袋子被人群推着上了车,车厢里全是人,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烟草和汗臭的混合味道。站的地方都没有,他被挤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抓着行李架的边沿,一只手护着蛇皮袋子。 陈铁柱不知道被挤到哪儿去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挤过来,满头大汗:"妈的,比咱村赶集还挤!"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窗外的田野一截一截地往后退,信阳的麦地、水塘、土路,越来越远。华建国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天黑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夜里车厢里更挤了。中途上来好多人,有去广州打工的,有做生意的,有探亲的。过道里、厕所门口、座位底下都睡着人。华建国站了一夜,腿肿了一圈,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坐在上面,靠着椅背打了个盹。 陈铁柱挤在对面的座位底下,睡得倒挺香,还打呼噜。 第二天中午过了湖南,天气明显热了起来。车厢里闷得人喘不上气,有人在抽烟,有人把上衣脱了,汗味更重了。华建国把外套脱了塞进袋子,身上一件灰色的旧秋衣,后背全湿了。 他拿出口袋里剩的饼,咬了一口。饼有点馊了,酸唧唧的,但他还是吃完了。刘桂兰烙的饼,不能糟蹋。 火车走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第三天傍晚终于到了广州。一下车,热浪扑面而来,比车厢里还热。华建国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站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转车!去深圳的火车在那边!"陈铁柱拉着他又跑。 广州到深圳的火车快得多,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出了深圳站,华建国愣住了。 火车站广场上全是人,到处是举着牌子喊客的、摆摊卖东西的、席地而坐的。远处是一栋一栋的高楼,比他见过的所有房子加起来都多。天还没黑,那些楼上的玻璃幕墙反着太阳光,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这就是深圳啊……"陈铁柱张着嘴,看呆了。 华建国没说话。他攥紧了手里的蛇皮袋子,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紧张、兴奋、害怕,什么都有。他抬头看了看那些高楼,心里想:这里面有没有一间是给俺住的? 当然没有。 两个人在火车站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居民楼里的一间房,放了六张上下铺,十二个人挤一间。十五块钱一晚。 洗了把脸,陈铁柱就拉着华建国出去找活。火车站附近到处贴着招工的小广告,什么电子厂、工地、餐厅,眼花缭乱。但很多要收中介费,有的还要押身份证,华建国不敢去。 "铁柱,明天再找吧,先歇一晚上。" "行,明天再说。"陈铁柱打了个哈欠,"建国哥,你说咱能在深圳挣到钱不?" "能。"华建国说。 他躺在床上,听着旁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朵云。他想起了小军的脸,想起了桂兰站在门口的样子。 深圳很远。但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