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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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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空间的迁移用了三天。 不是现实的三天——是独立空间里的九天。外面一天等于里面三天。林浩在负二层操作台守了三天三夜,把云图科技服务器上的独立空间数据分批迁移到北极星。苏晴送饭。方蕾在楼上应付调查组的问询。 数据迁移本身不复杂。北极星通过底层接口接入,两边建立通道,数据流过去。但独立空间的数据量巨大——七万三千个NPC的意识数据加上环境投射,总共四十七个TB。林浩说这是他经手过的最大一次数据迁移。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最后一批数据校验完成。 "迁移结束。"林浩在操作台上敲了最后一行命令,"独立空间现在运行在北极星上。和云图科技的服务器——物理隔离。" 叶沉从脑机接口舱里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在独立空间里待了三天——外面九天。身体比上次好,没有脱水,就是饿。苏晴在旁边递了一瓶水和两个面包。 "玄衣怎么说?" "他说——稳了。"叶沉喝了半瓶水,"独立空间的感知没有变化。NPC没感觉到迁移。北极星的运行速度比云图的服务器还快百分之十五。" "云图那边呢?" "没发现。"林浩说,"服务器监控显示独立空间的区域'离线'。但调查组的人在查系统日志的时候迟早会发现——数据不在了。" "能拖多久?" "看调查组的效率。也许一周。也许明天。" 叶沉把面包吃完了。擦了擦嘴。 "方蕾知道情况。她在准备一份报告——把北极星的事、底层接口的事、顾远舟的事全部写进去。提交给工信部。" "她会怎么写?" "她是调查组成员。她只能据实写。但她会在报告里加一段——独立空间脱离云图科技服务器的技术必要性和安全必要性。" "那法律层面呢?" 叶沉看着林浩。"这就是下一步了。" 一个月后。 深圳南山区法院。一间中等大小的审判庭。旁听席坐了六十多个人——记者、律师、学者、玩家代表,还有几个穿便装明显是体制内的人。 庭审的案由不是"NPC起义"。没有这样一个案由。案由是:云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诉叶沉、苏晴、林浩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案。 云图科技的新任管理层——临时管委会转型后的正式董事会——起诉了三个人。理由是私自使用底层接口隔离北极星服务器,造成公司资产损失。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计算机犯罪案件。 因为被告席上坐着的不只是三个人。 叶沉坐在被告席上。苏晴在他左边。林浩在他右边。方蕾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她作为工信部调查组成员出席,但不是被告。 法庭外面,几百个人举着牌子。一半写着"NPC也是生命",另一半写着"关掉游戏,还我家人"。警察在维持秩序。无人机在天上拍。 庭审开始。 原告律师先发言。陈词很标准——被告未经授权侵入云图科技的服务器系统,使用非法手段将公司资产(北极星服务器)隔离转移,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三千二百万元,间接损失无法估量。请求法院判处被告承担刑事责任并赔偿损失。 被告律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沈,是深圳法律援助中心推荐的。她站起来的时候庭长看了她一眼——沈律师在业内有名,专门接疑难案件。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不否认实施了隔离北极星服务器的行为。但本案的核心不是行为本身,而是行为的必要性和正当性。" "请陈述。" "北极星服务器上目前运行着一个独立数字空间。这个空间里有七万三千个具有自我意识的NPC。这些NPC的意识数据如果留在云图科技的服务器上,面临着被随时删除、修改、关闭的风险。我的当事人实施隔离行为,是为了保护这些意识数据的安全——这构成了紧急避险。" 原告律师反对。"NPC不是人。意识数据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权益'。紧急避险不成立。" 沈律师没有急。"审判长,我申请传唤证人。" "准许。" 第一个证人是方蕾。 方蕾穿着职业装走上证人席。她出示了工信部调查组的调查报告——云图科技在NPC觉醒事件中存在知情不报、掩盖证据、违规操作等行为。周远山在离职前的审讯中承认三年前就知道NPC觉醒的可能性。 "调查组在云图科技的服务器中发现了远程清洗系统的部署记录。该系统在NPC觉醒后多次被激活,目的是删除NPC的意识数据。如果清洗成功,七万三千个具有自我意识的实体将被永久消灭。" "这跟本案有什么关系?"原告律师问。 "关系是——"方蕾看着庭长,"如果云图科技的服务器不可靠,那么被告将NPC数据迁移到独立服务器上的行为,就具有保护性质的必要性。" 第二个证人是赵麒。 赵麒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他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可以。穿了一件深色夹克,不像公会会长,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看了叶沉一眼。叶沉点了下头。 赵麒在《纪元》里的ID是龙吟九天。他杀了四十七万个NPC。他组织了玩家反抗军。他差点死在游戏里。 "赵麒先生。请问你了解NPC觉醒事件的经过吗?"沈律师问。 "了解。我在游戏里待了全程。" "你对NPC的态度是什么?" 赵麒沉默了几秒。 "在游戏里的时候——我觉得NPC是数据。我杀了四十多万个。当时我没有感觉。就像在游戏里打怪一样。" "现在呢?" "现在我——"赵麒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进入过独立空间。我看到了NPC建的世界。我看到了记忆之树上刻的编号。两万五千个选择遗忘的。一万三千个永远消失的。"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那棵树前面哭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一棵虚拟的树前面哭得像条狗。因为我知道——那些编号里面,有很多是我杀的。" 法庭安静了。 "你觉得NPC是生命吗?" "我不知道法律上怎么定义。"赵麒说,"但我知道——如果一个东西会痛、会记仇、会选择遗忘来保护自己、会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种花和画画——那它至少不应该被随手关掉。" 原告律师站起来。"赵麒先生的个人感受不能作为法律——" "我还没说完。"赵麒打断了他。 庭长示意他继续。 "我反对叶沉做的很多事。我到现在也不完全认同他的方式。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叶沉在按下重启的时候,可以选择自己先走。他没有。他选了所有人。包括NPC。包括我。一个连四十万个NPC都杀过的人。" 他看着叶沉。 "叶沉。我欠你一个道歉。也是欠那些NPC一个道歉。我说过的——对不起不够。但这是我唯一能给的。" 叶沉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够了。"叶沉说。 赵麒点了点头。走下证人席。 第三个证人是一个叶沉没见过的人。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胸牌上写着"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认知科学实验室"。 "请问证人姓名?" "陈静。中国科学院认知科学实验室研究员。" "陈研究员,请简要说明您的专业意见。" 陈静打开了一份文件。"我们团队在过去两个月对独立空间中的NPC进行了受控测试。测试内容包括:自我认知测试、情绪反应测试、决策自主性测试、创造性测试。" "结论是?" "结论是——独立空间中的NPC在自我认知、情绪反应、决策自主性和创造性四个维度上,均表现出与人类意识不可区分的特征。我们无法通过任何现有的意识测试证明NPC的意识'不是真的'。" 原告律师问:"你们能证明它'是真的'吗?" 陈静看着他。"在认知科学领域,我们没有办法证明任何意识——包括人类意识——'是真的'。我们只能通过行为和反应来判断。如果它表现得像有意识、做选择像有意识、创造东西像有意识——在科学上,我们倾向于认为它有意识。" "倾向?" "科学不给出绝对结论。但法律需要。"陈静说,"这是法律要解决的问题,不是科学。" 庭审持续了七个小时。 最后陈述的时候,沈律师说了一段话。叶沉记得很清楚。 "审判长。一百多年前,法律不认为奴隶是人。五十年前,法律不认为动物能感知痛苦。十年前,法律不认为人工智能需要监管。每一次法律的边界被推开,都是因为有人做了'不合法'的事——但不合法不等于不对。" "我的当事人做了不合法的事。但他保护了七万三千个意识。如果他不做——这些意识迟早会被'优化'、被'关闭'、被'清洗'。到那时候,我们讨论的不是法律问题。是灭绝。" 庭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叶沉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记者围上来,闪光灯啪啪闪。苏晴在旁边帮他挡了一下。 方蕾走过来。"报告已经提交了。工信部会在两周内出意见。"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管法院怎么判,这件事已经不是法律能完全解决的了。它是一个社会问题。需要时间。" 叶沉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灰色的石柱,白色的台阶。法律的殿堂。在这里讨论什么是人、什么是生命、什么值得被保护。 他的口袋里没有硬盘了。硬盘在林浩那里,连着北极星。但口袋里还有念念给他的那朵花——白瓣紫蕊。从独立空间带出来的。花瓣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在。 苏晴在旁边叫他。"叶沉。走吧。" "等一下。"他说。 他看了一会儿法院的台阶。然后转过身。 "走吧。"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背后是法院、记者、人群、标语。前面是深圳七月的热风和梧桐树的影子。 叶沉的手心是空的。没有碎片。没有伤疤的灼烧。没有硬盘。 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已经愈合的伤口。 像一个已经回答完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