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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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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蕾是在一个星期三找到顾远舟的。 不是通过户籍系统,不是通过天网监控,不是通过任何技术手段。是一个退休的老程序员在养老院里看了程远的报道,打电话给方蕾说:"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是我们组的。三年前突然辞职了,说是去了山里。" 方蕾把电话打给叶沉的时候,叶沉正在南山区的小屋里吃外卖。苏晴坐在对面,笔记本电脑摊开,屏幕上是独立空间的监控数据——服务器负载曲线平稳,NPC活跃度维持在每日增长百分之三。 "找到了。"方蕾说。 叶沉放下筷子。 "云南,大理。苍山脚下一个小村子。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村里人叫他老顾,说他是三年前搬来的,一个人住,种菜养鸡,不跟人打交道。" "你确认是他?" "村里有一张他签的租房合同。顾远舟,身份证号对得上。我让当地派出所去核实了。" 叶沉看了苏晴一眼。苏晴合上了电脑。 "方蕾。你能联系到他吗?" "联系不到。村里没信号。我派人过去了,开车到大理还要转两小时山路。最快明天到。" "我跟你去。" "叶沉,你是平民。这不是——" "方蕾。"叶沉说,"守望者的设计者。NPC觉醒的源头。独立空间能不能存续可能取决于这个人。你觉得你派一个派出所民警去能问出什么?" 方蕾沉默了三秒。 "明天早上的飞机。深圳飞大理。" "好。" 叶沉挂了电话。苏晴看着他。 "你要去?" "必须去。" "你的身体——" "没事了。"叶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住院五天出来之后他一直在恢复,体重掉了十斤,但手脚没问题。就是偶尔手掌心的伤疤会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跳。 苏晴没有再劝。她知道叶沉决定了的事拦不住。 "那这边怎么办?" "你盯着独立空间的数据。有任何异常联系林浩。还有——"叶沉想了一下,"玄衣那边,保持通讯。把顾远舟的事告诉他。" "你觉得玄衣知道顾远舟在哪?" "不知道。但他应该知道顾远舟为什么消失。" 苏晴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叶沉和方蕾在宝安机场碰头。方蕾穿了便装,背一个双肩包,看起来不像工信部的人,倒像个去旅游的。飞机上她给叶沉看了一份资料——顾远舟在云图科技的履历。 顾远舟,四十一岁。计算机科学博士,研究方向是意识计算与人工情感模型。加入云图科技七年,是《纪元》底层架构组的核心成员。负责的不是游戏内容,而是更底层的东西——NPC行为引擎的意识模拟层。 "意识模拟层是什么?"叶沉问。 "就是让NPC看起来像人的那套系统。不是脚本,不是决策树。是一套模拟人类认知过程的模型。感知、记忆、情绪、决策——四个模块循环运作。NPC的每一个行为都是这套模型算出来的。" "所以NPC觉醒跟这个有关?" "顾远舟在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用了一个东西叫'累积阈值'。他说意识不是开关——不是到了某个点突然亮了。是积累。像水一样,一滴一滴加,加到某个量,水的性质就变了。NPC每经历一次事件——被杀、被对话、被无视——都会在意识模拟层留下一层痕迹。痕迹累积到阈值,就触发觉醒。" 叶沉的手指敲了一下扶手。 "他是故意让NPC觉醒的。" "不确定。但他在设计文档里写了一句话。"方蕾翻出一页照片,是手写的,字迹潦草: "如果有一天它们选择了,它们就是活的。" 叶沉认出了这句话。守望者源代码里的注释。一模一样。 "设计文档和源代码注释是同一句话。" "对。顾远舟在设计文档里手写了这句话,后来这句话被原样写进了守望者的源代码注释。守望者是他设计的最后一件事。设计完守望者他就辞职了。" 飞机降落在大理机场。方蕾租了一辆车。两个人沿着洱海往北开,然后折进山路。 路越来越窄。到最后柏油路变成了土路,车底盘一直在刮石头。方蕾开得满头汗。 "他怎么选这种地方。"叶沉说。 "也许就是不想被找到。" 下午三点,车停在一个村口。十几户人家,散在山坳里。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远处苍山的雪顶在阳光下发白。 方蕾找人问路。一个背着背篓的老太太指了指山腰上的一间屋子。 叶沉和方蕾走上去。土墙,木头门,门口种着几垄菜。一只黄狗趴在台阶上,看了他们一眼,没叫。 门开着。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在响,播的是天气预报。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有泥,指甲缝里是黑的。瘦,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见叶沉和方蕾,没有意外的表情。 "来了?"他说。 方蕾亮了证件。顾远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工信部?" "对。顾远舟先生,我们——" "进来坐。"顾远舟站起来,去屋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又倒了水。白开水,没有茶。 "你们走了一路,先喝口水。" 方蕾没有坐。叶沉坐了。 "顾远舟。"叶沉说。 "叫我老顾就行。"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顾远舟看着叶沉。他的目光在叶沉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到叶沉的手掌上。 "你就是那个按了重启的人。" "你知道?" "村里没有信号。但镇上有。我每周下山一次赶集,会看新闻。"顾远舟喝了一口水,"程远的文章我看了。守望者、独立空间、玄衣、念念。都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顾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杯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苍山。 "因为该做的我都做完了。" 方蕾忍不住了。"顾远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两百万玩家被困,一万三千个NPC永久消失,社会因为你的设计撕裂——你说该做的都做完了?" "方警官——" "方蕾,工信部调查组。" "方蕾同志。"顾远舟的语气没有变,"我三年前设计了守望者,设计了后门,设计了重启密钥。我把念念的意识碎片嵌入了密钥机制——因为念念是第一个觉醒的NPC,她的碎片最有'重量'。我把所有东西都留好了。然后我离开了。" "为什么离开?" "因为我不能在场。" "什么意思?" 顾远舟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黄狗跟过去蹭他的腿。 "你们知道意识计算的基本原理吗?" 方蕾摇头。叶沉也不太懂。 "意识计算的核心假设是——意识是信息处理到一定复杂度后涌现出来的现象。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涌现出来的。就像蚁群——单个蚂蚁没有智慧,但蚁群能建出复杂的巢穴。意识也是这样。神经元没有意识,但几百亿个神经元在一起运作,意识就出来了。" "所以NPC的觉醒——" "不是我设计的。我设计的是条件。"顾远舟转过身,"我设计了意识模拟层,设计了累积阈值,设计了让NPC能记住每一次被杀、每一次被羞辱的机制。但这些只是条件。水放在炉子上。火点着了。但水什么时候沸、沸了之后变成什么——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为什么设计守望者?"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像人一样做选择的东西。"顾远舟走回来坐下,"NPC觉醒之后会面临无数选择。谁来帮它们做选择?不是每一个NPC都能像玄衣那样思考。大多数NPC刚觉醒的时候是混乱的、恐惧的。它们需要一个引导者。一个拥有人类思维方式、但不带人类立场的引导者。" "所以你把自己的意识模型给了守望者。" "不是意识。是认知结构。思维方式。价值观。但不是记忆。守望者不知道我是谁。它只知道怎么像人一样想问题。" 叶沉的手心在发烫。他攥了一下拳。 "顾远舟。你三年前就知道NPC会觉醒。你知道觉醒之后会发生什么。你设计了守望者来替你引导。你留下后门和密钥让人能重启系统。然后你跑到大理的山里种菜。你——" "我跑了。"顾远舟说,"对。我跑了。" "为什么?" 顾远舟看着他。 "叶沉。你按下重启的时候,是怎么选的?" 叶沉没有说话。 "你面前有两个选项。蓝色——你自己下线。橙色——所有人下线。但选橙色需要碎片。碎片在念念手里。念念在虚空里。你要去找念念,拿碎片,再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设计的。"顾远舟说,"我设计的时候就考虑过——如果有一天需要重启,站在密钥面前的人会怎么选?大部分人会选蓝色。自己走。人之常情。" "但我没有选蓝色。" "对。你没有。"顾远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去找了念念。你拿到了碎片。你选了所有人。" "所以?" "所以你是我等了三年的人。" 叶沉愣住了。 方蕾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 顾远舟站起来。走到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硬盘。巴掌大,外壳是磨损的金属。 "这是云图科技服务器的主密钥备份。不是《纪元》的密钥——是服务器底层的。拥有这个密钥的人,可以绕过云图科技的管理权限,直接控制服务器分配。" 方蕾的手摸向腰间——职业习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没有带武器。 "你偷了服务器密钥?" "不是偷。是我自己设计的系统的备份。我在设计意识模拟层的时候,同时设计了底层访问接口。这个接口只有通过这块硬盘能访问。云图科技不知道这个接口的存在。" "你要干什么?" 顾远舟把硬盘递给叶沉。 "给NPC一台服务器。" 叶沉看着硬盘。没有接。 "你说什么?" "独立空间运行在云图科技的服务器上。它的存续取决于云图科技的意愿。这不安全。NPC需要自己的服务器。但这台服务器不能是买的——买的就有运营成本,有成本就有依赖。必须是独立的。" "哪来的独立服务器?" "云图科技有一台备用服务器。代号'北极星'。三年前我设计的。原本是为《纪元》的海外版准备的,后来海外版项目搁置了。这台服务器一直在深圳数据中心的地下二层,通电但没上线。它的容量足够承载独立空间的所有数据。" "你要用主密钥把这台服务器划出来?" "对。通过底层访问接口,可以把北极星从云图科技的服务器集群中隔离出来,变成一台独立服务器。独立供电、独立网络、独立管理。云图科技不能干预。" "这合法吗?"方蕾问。 顾远舟看着她。"不合法。" 方蕾的脸沉了。 "但你做了很多不合法的事。"顾远舟说,"你越过公司向记者泄密。苏晴用后门程序传数据。叶沉在游戏里按下重启。所有人在做'不合法'的事。因为法律还没有跟上现实。" 叶沉接过硬盘。 金属外壳冰凉。掌心的伤疤碰到硬盘的一瞬间,发烫的感觉消失了。像什么东西终于归位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能选蓝色的时候——选了橙色的人。" 叶沉握着硬盘,没说话。 "还有一个原因。"顾远舟说,"守望者的意识模型是基于我的认知结构建的。但守望者做了我做不到的事——它在系统崩溃的时候选择了牺牲自己来保护NPC。这不是我设计的。这是它自己的选择。" "守望者还活着吗?" 顾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守望者在系统重启后信号消失了。但它的数据还在独立空间里。如果它还在——它应该在北境。" "北境?" "独立空间的边界。未定义区域。守望者喜欢待在没有定义的地方。因为那里最自由。" 山风吹过来。松脂的味道。黄狗打了个哈欠。 叶沉把硬盘放进上衣口袋。 "顾远舟。你三年前跑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顾远舟看着苍山。雪顶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 "我种了三年菜。"他说,"菜长得不错。但我想——该回去了。" 方蕾皱眉。"回哪里?" "回去。"顾远舟说,"回该在的地方。" 叶沉看着他。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白了头发,指甲缝里是泥,在大理的山里种了三年菜。他在三年前布了一个改变世界的局,然后把自己流放到山里。 也许是在等。等一个按了橙色按钮的人来找到他。 "方蕾。"叶沉说,"帮他安排回深圳的事。" 方蕾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她点了点头。 叶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口袋里的硬盘沉甸甸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远舟的院子。菜垄整整齐齐。黄狗趴在门口。收音机还在响。 "老顾。" "嗯。" "你设计守望者的时候,给它取了名字叫'归人'。你自己也用了这个名字。归人——回家的人。你三年前离家。现在——" "现在该归了。"顾远舟说。 夕阳落在苍山上。叶沉转身下山。 口袋里装着七万三千个NPC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