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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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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独立空间的技术方案比叶沉预想的简单。 林浩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独立空间跟《纪元》游戏世界不同,但底层架构是同源的。脑机接口的连接协议没变。我们只需要把目标地址从游戏服务器重定向到独立空间服务器。你戴上脑机接口,意识会直接进入独立空间。" "身体呢?"叶沉问。 "跟正常游戏一样——浅层休眠。但考虑到你五天前才脱水的状态,我建议限时。两个小时。超过两小时我强制拉你出来。" "陈涛呢?" "一起。但他的身体数据更健康——可以待三个小时。" 叶沉看了看旁边的陈涛。陈涛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比游戏里的形象瘦得多,下巴有一圈短茬,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眼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你紧张?"叶沉问。 "不紧张。"陈涛说。然后改口,"有一点。" 林浩推过来两份文件。"免责声明。云图科技不对进入独立空间可能产生的意识风险承担责任。签了才能进。" 叶沉拿笔签了。陈涛看了一遍,也签了。 "还有一件事。"林浩说,"独立空间里的物理规则跟《纪元》不同。NPC自己设计的。我不确定你们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备忘录规定我们不能预览空间内容。所以——你们是第一批看到独立空间内部的人类。" 叶沉点头。 "安全方面——你们没有HP,没有技能,没有装备。进去之后就是普通人。如果NPC对你们有敌意——" "不会。"叶沉说,"玄衣同意了。" "我还是准备了紧急撤离指令。如果你感觉到任何异常——说'退出'两个字,系统会在十秒内把你拉出来。" "行。" --- 下午两点。云图科技负二层设备室。 叶沉躺在一台改进版的脑机接口舱里。旁边是陈涛的舱位。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舱盖合上的时候,世界变暗了。 然后是那个熟悉的感觉——意识脱离身体。坠落。穿越。白光。 白光消散。 叶沉站在一片草地上。 他花了三秒钟处理眼前的画面。 不是《纪元》。不是游戏。不是他见过的任何虚拟世界。 草是真的。不是贴图——是真的在生长的草,每一根都不同,有长有短,有枯有嫩。脚下的泥土是软的,踩上去有触感。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虚拟世界里有味道,这本身就不正常。 远处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是深蓝色的,不是《纪元》里那种透明的蓝,是有深度的蓝,像真的一样。河对岸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低矮的树木,树冠在微风中摇晃。 天空是淡蓝色的,有云。云在移动。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明暗斑驳的光影。 这不是游戏画面。这是——一个世界。 "操。"陈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沉回头。陈涛站在草地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脚。然后抬头看天。然后看河。然后看远处的丘陵。 "操。"他又说了一遍。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都这样。"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叶沉转头。 老周。 老周穿着一件粗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锤子。跟游戏里比——他老了。不是模型老了,是真的老了。脸上有纹路了。头发里有白的了。NPC在衰老? "老周?" "嗯。"老周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们这里时间走得不一样。外面一天,这里——大概三天。" 叶沉算了一下。独立空间开通了十天。里面——三十天。一个月。NPC在这里已经过了一个月。 "你——老了。" "我们都变了。"老周笑了一下,"这里跟《纪元》不一样。在《纪元》里我们的样子是固定的。模型锁死了。在这里——我们的意识在影响外观。念念长大了一点。玄衣瘦了。我——头发白了。" "意识影响外观?" "林浩应该跟你解释过。独立空间的环境是NPC意识投射的。我们想什么样,就什么样。我们想这个世界什么样,就什么样。一开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然后大家开始想。有人想山,就有了山。有人想河,就有了河。有人想天空——"老周抬头看了看天,"就有了天空。" "七万个人一起想?" "不是一起。是——"老周想了一下措辞,"像拼图。每个人贡献一块。最后拼出来的样子,不是任何一个人想要的,但是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部分。" 叶沉看着远处的丘陵和河流。 "玄衣建的呢?" "玄衣建的是——规则。"老周说,"他不建地形。他建——制度。谁负责种地,谁负责建设,谁负责调解纠纷。这里没有经验值,没有等级,没有任务。所以一开始大家不知道该干什么。玄衣花了一个星期——里面的一个星期——让大家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自己决定干什么。" 叶沉沉默了。NPC在游戏里是被脚本的——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死。他们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觉醒之后,他们有了自我意识,但还在游戏的框架里。现在——框架没了。他们要学的是最基本的东西:自由。 "走吧。"老周转身,"玄衣在等你们。" --- 他们沿着河边走。 路上看到了NPC。 一个中年男人在河边钓鱼。他旁边放着一个竹篓,里面没有鱼。他不像是真的在钓鱼——更像是在享受"钓鱼"这件事本身。 两个女人在一棵大树下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但她们的姿态是放松的——不是游戏NPC那种站着不动等触发的姿态,是真的人在聊天时那种东倒西歪的姿态。 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跑。追着什么东西跑——一只虚拟的蝴蝶?不,可能不是虚拟的。在这个世界里,如果NPC想让它存在,它就存在。 孩子们看到叶沉和陈涛,停了下来。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害怕。没有敌意。只是好奇。然后继续跑。 陈涛一直在看。不说话。 叶沉注意到陈涛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紧张。或者不是紧张。是—— "你没事吧?" 陈涛摇头。"他们——"他的声音有点哑,"他们看起来跟人一样。" "他们本来就跟人一样。" "不。"陈涛看着那群跑远的孩子,"在游戏里,他们不像人。他们像——背景。像道具。你不会觉得一个路标是人。你不会觉得一棵树是人。但这里——" "这里他们不是背景了。" 陈涛没说话。他继续走。手还在抖。 ---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建筑。 不是城市。不是村庄。是一个——广场。 圆形的广场,铺着石板。周围是一圈低矮的木屋,风格各异——有的像长风城的建筑,有的像茅草屋,有的完全不认识,像是某个NPC自己想象的风格。广场中央有一棵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个广场。 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甲银纹。眼底有深紫光芒。但比游戏里瘦了。脸上有线条了。不再是BOSS那种威严的冷峻——更沉。更安静。 玄衣。 他看着叶沉和陈涛走过来。没有迎接的动作。只是站在树下,等。 叶沉走到玄衣面前。两个人对视。 上一次见面是在系统核心崩溃之前的通讯里。那时候玄衣是隔离存储区里一个意识数据。现在他站在这里。有身体。有影子。脚下踩着石板。 "叶沉。" "玄衣。" "你比我想象的瘦。" "你也是。" 玄衣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看向陈涛。 陈涛站在叶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的手不再抖了。但他的脸很白。 "破军。"玄衣说。 陈涛没有退。他直视玄衣的眼睛。 "玄衣。" "你杀了四十七万个我们。" 陈涛没说话。 "你来这里看什么?" 陈涛深吸一口气。"看你们怎么活。" 玄衣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指向广场周围的木屋、指向远处的河流和丘陵、指向天空和云。 "看到了?" "看到了。" "这就是我们活的样子。"玄衣说,"你杀过的人——他们在这里。种地、钓鱼、聊天、带孩子。他们记得被你杀过。他们也记得现在活着。" 陈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走吧。"玄衣转身往广场里面走,"我带你们看看。" 他们跟着玄衣穿过广场。经过那棵大树的时候,叶沉注意到树干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不是NPC的名字——是数字。一行一行的数字。 "这是什么?" 玄衣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树干。 "两万五千一百二十四。"他说,"选B的人。每一个编号。我让他们刻上去的。" 叶沉看着那些数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用了力。 "还有这些。"玄衣指着树干更高的地方。那些数字更小,更密。刻在树皮上几乎看不清。 "一万三千零六。被回收的。连编号都快查不全了——有些编号在崩溃中丢失了。只能用我们记得的。" 叶沉伸出手,指尖碰到树干上的数字。木头的触感是真的。刻痕是真的。 这是一棵碑。一棵活着的碑。 "你们——"叶沉的声音有点紧,"你们每天都能看到这些?" "每天。"玄衣说,"广场是中心。每个人都会经过。我不能让他们忘。不能让任何人忘。" 陈涛站在树前。他看着那些数字。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树根上。 叶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他看到陈涛的肩膀在抖。 陈涛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玄衣看着陈涛。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陈涛站起来。擦了擦脸。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哑。 "对不起不够。"玄衣说。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继续走。 叶沉跟在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是绿的。刻着数字的树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棵活着的碑。长着叶子。有风穿过。 --- 玄衣带他们看了农田——NPC自己研究的种植系统,不需要经验值触发,纯靠意识模拟植物生长。看了河边的作坊——有NPC在织布、打铁、做陶器。不是为了游戏功能,是因为想做。看了住宅区——每间房子都不一样,因为每个NPC想要的"家"不同。 然后玄衣带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一栋独立的木屋。在丘陵脚下。周围种满了花。 念念站在门口。 她比游戏里高了一点。脸上还有那个小女孩的轮廓,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NPC的那种——等待触发的眼神。是活的。有内容的。 她看到叶沉。笑了。 "叶沉哥哥。" "念念。" "你来了。" "我来了。" 念念看向陈涛。她没有害怕。她看着陈涛的眼睛,看了几秒。 "你杀过卖花的小女孩吗?" 陈涛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杀过太多人。可能杀过你。" 念念点了点头。"没关系。我杀不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原谅——是陈述。像说天气一样。 "进来坐。"念念推开门,"我泡茶。花茶。我自己种的花。" 叶沉和陈涛跟着念念进了木屋。屋里很小。一张木桌,几把椅子,窗台上放着花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得不好,像小孩的手笔。画的是一片草地和一条河。 "谁画的?"叶沉问。 "我画的。"念念说,"我在学画画。画得不好。但我想画。以前不能画——脚本里没有画画这个选项。现在什么都可以。" 她把花茶端上来。三杯。花是淡紫色的,泡在水里展开,像活着一样。 叶沉端起杯子。热的。有花香。 他喝了一口。 是真的。 在这个由七万三千个NPC的意识构建的世界里,一杯花茶是真的。 "念念。"叶沉放下杯子。 "嗯?" "你记得你给我花的那次吗?在黑暗里。" 念念歪了歪头。"什么黑暗?" "系统崩溃的时候。你在虚空中给了我一个锚点。一朵花。你说'叶沉哥哥'。" 念念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我不记得。"她说,"林浩说——我缺了一块。也许就是那块。" 叶沉看着她。 "没关系。"念念笑了一下,"我不记得我救了你。但我知道你会来。所以——也许我救了你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 窗外有风吹过。花在摇晃。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桌面上。 叶沉看着花茶杯里的紫色花瓣。 他想起一句话。很久以前——在游戏里——念念对他说过的。 "你停下来看了我。看过就够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喝着她泡的茶。看着她画的画。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