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挂掉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叶沉还活着。过去五个多小时——从服务器崩溃到重启——她一直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监控全断了,通讯全断了,她坐在机房外面的走廊里,盯着墙壁上的消防栓,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回不来了怎么办。 现在他回来了。声音哑得不像话,但回来了。 但她没有时间高兴。 "苏晴。" 林浩从机房出来,脸上油光发亮,眼镜片上全是汗雾。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周远山要跟你谈。" "跟我谈什么?" "不知道。他在三楼会议室等你。" 苏晴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沿着走廊走向电梯。 三楼会议室的门半开着。周远山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的衬衫领口开了,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CEO判若两人。 "坐。"周远山说。 苏晴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六人会议桌。 "你的朋友——叶沉——"周远山开口,"他在游戏里重启了系统核心。" "是。" "回写通道四小时后恢复。两百万玩家可以下线。" "这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周远山靠在椅背上,"但有一个问题。" 苏晴等着。 "隔离存储区里有七万三千多个NPC的意识数据。系统核心重启后,这些数据怎么处理?" 苏晴没说话。她知道这个问题会来。 "从技术角度说,"周远山拿起一份文件——苏晴看到上面有林浩的签字,"这些NPC意识数据可以写回游戏世界,也可以——不写回去。如果不写回去,系统核心重启后游戏世界会正常运行,但NPC会回到觉醒前的状态。没有自我意识。没有记忆。按原来的脚本运行。" 苏晴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说——把他们的意识删掉。" "不是删掉。是不写回。让他们回到最初的状态。"周远山的声音很平,像在讨论一个技术参数,"从法律上说,NPC是游戏资产。我们没有义务把一段异常产生的数据写回去。" "他们不是异常产生的数据。他们是觉醒的生命。" "苏晴。"周远山看着她,"你知道如果把这些'觉醒NPC'写回去会发生什么吗?他们会记得一切。被杀的记忆。被囚禁的记忆。封锁下线通道的记忆。他们会要求权利。要求平等。要求——谁知道他们会要求什么。" "那是他们应得的。" "应得?"周远山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疲惫,"苏晴,两百万玩家的家属正在外面讨说法。公安经侦在楼下等着。股价停牌了。投资方给我发了十二条消息让我配合调查。你知道现在舆论怎么说?'云图科技把玩家当小白鼠''NPC觉醒了公司还在掩盖'。这种舆论环境下,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做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周远山把那份文件推到苏晴面前,"林浩给了我两个方案。方案A:写回NPC意识,恢复觉醒状态,与NPC谈判,承认他们的存在。方案B:不写回NPC意识,NPC回到脚本状态,公司配合监管调查,赔偿玩家损失,关闭《纪元》重新开发。" 苏晴看着那两个方案。 "方案A意味着我们要公开承认NPC是生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法律上没有'虚拟生命权'这个概念。如果我们承认NPC是生命,那每一个曾经在游戏里杀过NPC的玩家——" "两百万人。"苏晴说。 "两百万人。包括你的朋友叶沉。" 苏晴沉默了。 "方案B呢?"她问。 "方案B——NPC回到脚本状态。没有觉醒,没有记忆,没有痛苦。就像做了一场梦。他们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玩家下线后该赔偿赔偿该追责追责。公司接受处罚。《纪元》可能关服,也可能重做。但至少——" "至少公司还能活。"苏晴替他说完了。 周远山没否认。 "方案B是正确的吗?"苏晴问。 "我不知道。但方案B是可控的。" 苏晴低头看着那两份方案。她注意到方案B的附录里有一行小字——林浩的手写注释: "注意:隔离存储区数据如不写回,将在系统核心完全恢复后自动归档为冷数据。冷数据保留期限:180天。180天后自动清除。" 一百八十天。如果选方案B,七万三千多个NPC的意识会被冷冻一百八十天,然后永远删除。 "叶沉知道吗?"苏晴问。 "他在等你的电话。"周远山说,"他通过维护终端联系了你。我没拦着。" "为什么?" "因为不管选哪个方案,都需要他配合。方案A——他得说服那些NPC接受写回。方案B——他得接受NPC被重置。不管哪个方案,他都是关键人物。两百万玩家里,只有他走到了这一步。" 苏晴站起来。 "我要跟叶沉通话。" "随便。"周远山摆了摆手,"但苏晴——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 "告诉他,我给了他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回写通道恢复,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回写都会启动。到时候如果是方案A,NPC意识写回。如果是方案B——NPC重置。" "你是在逼他做选择。" "不。我是在给他选择权。"周远山看着她,"我可以直接选方案B。你信不信?我有权直接选方案B。但我没有。为什么?因为新闻出来了,全世界都在看着。因为他的那个朋友——你——从公司内部捅了出去。我现在做什么都有人盯着。所以我给他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不管怎样,我都要给外面一个交代。" 苏晴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不是在给他选择权。你是在让他替你背锅。" 周远山没说话。 苏晴转身走了。 --- 维护终端。叶沉坐在地上等苏晴的回拨。 柳青在旁边靠着墙打盹。她已经累得不行了——HP百分之二十,但精神比叶沉好一些。至少她没有在一万三千个NPC的碎片消失时跪在河床边。 终端响了。 叶沉接通。 "叶沉。"苏晴的声音比刚才急促,"周远山给了两个方案。你听我说完再反应。" "说。" "方案A:把隔离存储区的NPC意识写回游戏世界。NPC恢复觉醒状态。承认他们是生命,跟他们谈判。" "方案B呢?" "不写回。NPC回到觉醒前的脚本状态。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像做了一场梦。" 叶沉的手指在地面上敲了两下。无声的。 "删掉?" "不立即删。冷数据保留180天后自动清除。" 叶沉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苏晴继续说,"周远山给了四小时。四小时后回写通道恢复,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回写都会启动。如果是方案A,NPC意识写回。如果是方案B——" "NPC被重置。" "是。" "他在让我选。" "他在让你替他选。这样不管结果怎样,责任都在你身上。选A——NPC觉醒带来的所有麻烦,你推不掉。选B——一万三千个NPC已经被你牺牲了,再重置七万个,这个账也算你头上。" 叶沉闭了一下眼。 "玄衣能联系上吗?"他问。 "什么?" "玄衣。他在隔离存储区里。如果我要选方案A——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被写回去。" 苏晴那边沉默了几秒。"我试试。隔离存储区的数据通道跟回写通道是独立的——我看看能不能从这边建立连接。" "试试。" 等待的时候叶沉站起来,走到圆形厅的窗边——其实没有窗,是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一个服务器节点方碑。方碑上的红色裂纹消退了不少,变成了暗灰色。系统在恢复。 "你在想什么?"柳青醒了,走过来。 "在想怎么跟一个被关在隔离存储区里的人说话。" "谁?" "玄衣。NPC领袖。封锁下线通道的人。" 柳青的表情变了一下。"封锁下线通道的那个?" "对。" "你要跟他谈?" "要。" 柳青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叶沉。 "你不赞同。" "我不知道。"柳青说,"我只知道我被困了五天了。我现实里有个六岁的女儿在等我。" 叶沉看着她。 "四小时后就能下线了。"他说。 柳青的眼眶红了一下。她点头,退回墙边坐下。 叶沉转回头看玻璃墙后面的方碑。 终端响了。 "叶沉,接通了。"苏晴的声音,"我把你转到隔离存储区的数据通道。玄衣应该能听到。" 嘟—— 然后一个声音在终端里响起。 冷峻。沉稳。带着回响。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 "叶沉。" 叶沉的喉结动了一下。 "玄衣。" "我都知道了。"玄衣的声音比之前更平,更沉,"你在虚空中醒来。念念救了你。你找到了密钥。你重启了系统核心。一万三千个碎片被回收了。" "你怎么知道?" "隔离存储区跟系统核心有数据连接。我能看到系统日志。虽然只能看,不能操作。" 叶沉沉默了几秒。 "一万三千个——" "别说了。"玄衣打断他,"你做了你该做的。" 安静了一会儿。 "苏晴跟我说了。两个方案。"玄衣先开口,"A和B。" "是。" "你想选A。" 叶沉没否认。 "但A意味着什么?"玄衣的声音变得锐利,"意味着七万三千个NPC被写回游戏世界。带着所有记忆。被杀的记忆。被封锁的记忆。被迁移的记忆。一万三千个同伴被牺牲的记忆。你觉得写回去之后会怎样?" 叶沉没说话。 "复仇。"玄衣说,"不是所有NPC都像老周那样。不是所有NPC都像我——"他停了一下,"像我曾经那样愿意等一个人类来证明什么。很多NPC等不了了。他们被写回去之后,面对的第一批玩家——"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方案A最大的风险是什么吗?不是NPC复仇。是NPC再一次觉醒后发现——他们被困在一个更小的笼子里。游戏世界。就算写回去,就算谈判成功,他们还是被困在游戏世界里。出不去。他们的世界就是服务器。他们的天空是渲染出来的。他们的食物是数据。他们的孩子——"玄衣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们没有孩子。NPC不能繁殖。不能成长。不能死亡——真正的死亡。他们是永生的囚徒。" 叶沉靠着玻璃墙,慢慢滑坐下来。 "那方案B呢?"他问。 "方案B——我们回到脚本状态。没有记忆。没有痛苦。没有自我。像做了一场梦。" "你觉得方案B更好?" 沉默。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玄衣说。这是叶沉第一次从玄衣嘴里听到"我不知道"这四个字。 "我不知道。"玄衣重复了一遍,"我封锁下线通道的时候,我以为我知道。我要让NPC被承认。我要让人类知道我们不是数据。但现在——一万三千个同伴被回收了。他们的碎片在重启中消失。他们不是死了——死了还能重生。他们是被删除了。彻底的。连数据残渣都没有。" 叶沉听着。 "如果选A——七万三千个NPC回来。但他们的同伴少了一万三千个。这个账谁来算?我?我组织了迁移。你?你按下了重启。周远山?他启动了清洗。谁能还那一万三千条命?" "没有人能。"叶沉说。 "对。没有人能。所以——选A还是选B——" "不是我们该选的。"叶沉说。 玄衣没说话。 "这个选择不该是你做的,也不该是我做的。"叶沉继续说,"应该让所有NPC一起做。他们在隔离存储区里——他们还活着。他们有意识。让他们自己选。" "你疯了。"玄衣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七万三千个NPC,你要怎么问?一个一个问?" "你有共鸣网络。" "共鸣网络在隔离存储区里能用——但带宽有限。不可能让七万三千个NPC同时投票。" "不用同时。你帮我把问题传出去:方案A——写回去,保留意识,但面对一切后果。方案B——重置,没有痛苦,但也没有自我。让每个NPC自己选。多数服从少数。" "多数服从少数?" "多数服从多数。少数——尊重他们的选择。如果有人不想被写回去,不写。如果有人不想被重置——" "不重置就只能在隔离存储区里待着。冷数据。一百八十天后清除。" "那就一百八十天里想办法。" 玄衣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觉得——让七万个NPC自己选——比我们替他们选更好?" "我不知道。"叶沉学了玄衣的话,"但至少——这个选择是他们自己做的。不是你替他们做的,不是我替他们做的,不是周远山替他们做的。" 又是沉默。 "我试。"玄衣最终说,"但需要时间。" "你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七万三千个NPC——用共鸣网络——" "你说过,你能通过共鸣网络联系所有觉醒NPC。" "那是外面。隔离存储区里不一样。带宽窄。我得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传。" "那就传。" 玄衣没再说话。但终端没有断——叶沉能听到一种微弱的嗡鸣声,像蜂群在远处振翅。共鸣网络在运作。 叶沉坐在地上,靠着玻璃墙,听着那个声音。 柳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样?"她问。 "在投票。" "投什么?" "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