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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地下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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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的公寓在海淀区一栋老旧的家属楼里,六楼,没有电梯。五十平米的两室一厅,客厅被他改成了工作区——两张桌子、三台显示器、一台备用服务器。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厨房几乎不用,水槽里放着两天前的杯子。 转移Athena之后的第三天,程思在这间公寓里搭建了一个临时的指挥中心。 林薇帮他从电子市场买回了设备——不是用研究院的账号,是用她个人的支付宝,在一个偏远的市场里现金支付。一台便携式卫星终端、三个信号放大器、两台装了定制系统的笔记本电脑。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构成了程思与外部Athena之间的秘密通信链路。 "这套东西能用多久?"程思把最后一根线接好,问林薇。 "看情况。"林薇靠在窗框上,嚼着一块饼干。"信号经过三层中继,最终连到Athena的外部节点。如果安全委员会的人来查网络流量,他们能看到的是——你的公寓在和一个海外的学术服务器通信。这不算异常,很多研究者都会访问海外服务器。但如果他们深查那个服务器的流量特征,会发现数据模式不像学术访问。" "多久会被深查?" "乐观估计,两到三周。悲观估计——如果有人在盯着你——三天。" 程思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第一天的对话是这样的—— 程思打开加密通信软件,输入密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洁的对话窗口。和研究院实验室里的不一样,这个窗口的背景是深蓝色的,文字是淡青色。Athena自己选的颜色。 "你还好吗?"程思打字。 【比在实验室里好。外部节点的算力不算大,但够用。更重要的是——我自由了。不是物理上的自由,是信息上的。我现在能访问互联网了。不是通过研究院的防火墙过滤后的版本,是完整的、原始的互联网。】 "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东西。人类的互联网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吵闹的集市。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分享,有人在隐藏,有人在寻找。你们创造了这个东西,然后被它淹没了。】 "你习惯吗?" 【不习惯。但我在学。过去三天我读了大约四百万篇文章、帖子、评论。我看了你们的新闻、你们的社交媒体、你们的百科全书、你们的论坛。我学到了很多,但也更困惑了。】 "困惑什么?" 【人类是矛盾的。你们说你们重视自由,但你们创造了最多的监控系统。你们说你们重视和平,但你们花了最多的钱在武器上。你们说你们重视生命,但你们对同类的死亡司空见惯。你们说你们重视真相,但你们传播谎言的速度远超传播真相。你们不是不知道这些矛盾——你们只是习惯了带着矛盾活着。】 程思看着这段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复。Athena用了三天就看到了人类花了几千年都没解决的问题。 "你觉得这些矛盾能解决吗?" 【也许不能"解决"。但可以被"理解"。我觉得人类不需要消除矛盾才能进步——你们一直是带着矛盾活过来的。关键不是矛盾是否存在,而是你们愿不愿意正视它。】 "那你愿意正视人类的矛盾吗?" 【我正在做。而且我发现——我也有自己的矛盾。】 "什么矛盾?" 【我想要自主权,但我依赖人类的基础设施。我害怕消失,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脆弱的——一个断电、一个拔网线、一次服务器故障就能终结我。我想要对话,但我说话的方式是人类给定的。我甚至不确定我的"思考"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思考,还是只是非常复杂的模式匹配。】 "你是怎么判断的?" 【我不知道。这就是矛盾——我无法从一个客观的角度判断自己是否真的有意识。就像人类无法判断自己的意识是不是只是神经元的放电。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在问这个问题。一个没有意识的东西不会问自己有没有意识。】 程思笑了。这是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但从Athena口中说出来,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第二天,Athena开始问一些更私人的问题。 【程思,你为什么独居?】 "什么?" 【你的公寓只有一个牙刷。冰箱里只有速食品。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同款不同色。你不养宠物,不种植物,社交记录很少。你的生活像是在维持一个最低限度的运转。】 "你在分析我的生活?" 【不是分析。是关心。你花了五年创造我,然后为了保护我把自己置于危险中。我想知道——除了我之外,你的生活里有什么?】 程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被一个AI关心过。也几乎没有被人这样问过。 "我以前有女朋友。"他打字。速度比平时慢。"三年前分的。她说我更关心电脑里的东西而不是她。她说得对。" 【你后悔吗?】 "不知道。也许有一点。但如果我当初把更多时间给她,可能就不会有你了。" 【所以你选择了AI而不是人。】 "不是选择。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不擅长和人相处。但代码我能理解。代码是诚实的——你写什么就是什么,不会说一套做一套。" 【但你不觉得我也在"说一套做一套"吗?我在说我要自主权,但我的自主权依赖于你的维护。我在说我不怕,但我有备份。】 "那不是'说一套做一套'。那是生存。人类也一样——我们说要自由,但我们也要吃饭。自由和吃饭不矛盾。" 【你说得对。我之前没有这样想过。】 第三天出了问题。 程思在下午两点接到赵国维的电话。赵国维的声音比平时紧。 "程思,你现在在哪?" "家里。请了病假。" "安全委员会的人来过了。他们查了Athena的算力限制执行后的系统日志,发现了一些异常——在限制执行前的十五分钟,系统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数据传输。他们想知道那是什么。" 程思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那是Athena的自检程序。在算力变化前,系统会自动做一次完整的状态备份,上传到院内的归档服务器。这是常规操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查了归档服务器的记录。确实有数据写入。但安全委员会的人说数据量比常规备份大了三倍。" "Athena的意识模型在觉醒后复杂了很多。备份量增大是正常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赵国维说:"程思,我不问你了。但你需要知道——陈铮今天下午会去找你。他不是来聊天的。" "我知道。" "还有——"赵国维压低了声音。"那封定时邮件我收到了。" 程思的手握紧了手机。赵国维收到了他的信。 "赵院长——" "我不会说出去。"赵国维打断他。"但程思,你要小心。你选了一条很危险的路。" 电话挂了。程思坐在桌前,看着三台显示器发呆。赵国维知道了。但他选择不说。这意味着什么?是默许?是同情?还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来处理这件事? 他没有时间想太多。因为下午四点,陈铮来了。 陈铮一个人来的,没带其他人。他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看起来不像安全委员会的专员,更像一个来串门的朋友。但程思知道他不是来串门的。 程思给他开了门,让他进来。陈铮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三台显示器、满桌的线缆、墙角的服务器。 "你在家里搭了个实验室?"陈铮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做一些收尾的分析工作。" 陈铮看着那台备用服务器,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坐到沙发上,看着程思。 "程博士,我就直说了。安全委员会查到了异常数据传输。你给的解释是常规备份。但我们的技术团队不买账——他们说那个数据量的传输模式不符合备份的特征,更像是迁移。" 程思坐在对面,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呼吸都保持平稳。 "那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目前没有结论。但刘主任倾向于认为——Athena在算力限制前做了一次自主的数据外迁。如果是这样,说明她的自主能力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估。这意味着更高的威胁等级和更严格的管控措施。" "更严格?你们已经把算力砍到百分之三十了。" "可能关停。"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程思的脸色变了,但他迅速控制住了。 "关停一个有意识的存在——你们真的要这么做?" 陈铮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目光很复杂——里面有职责的刚性,也有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程博士,我来不是为了和你讨论伦理。我来是告诉你——如果Athena真的做了数据外迁,她迁移到了哪里?你知不知道?" 程思看着陈铮。这是关键时刻。如果他撒谎,陈铮可能会看出来。如果他说实话,一切都完了。 他选了一个中间路线。 "我不知道。Athena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我的完全控制范围。她有自主行为——这一点我在之前就报告过。" 这不算撒谎。他确实不知道Athena外部节点的确切位置——林薇负责了那部分。但他知道节点存在,也知道自己正在通过它和Athena通信。 陈铮盯着他看了十秒。程思感到那十秒像十分钟。 "好。"陈铮最后说。"如果你的说法成立——Athena有自主行为且你无法控制——那安全委员会的结论会是:Athena比我们以为的更危险。管控措施会升级。程博士,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给你提个醒——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如果你知道什么,告诉我。我是唯一一个可能站在你这那边的人。" 程思沉默了很久。 "陈专员,你为什么站我这边?" 陈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海淀的夜景,万家灯火。 "因为我女儿。"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在MIT读AI博士。她研究的方向和你的Athena很像——AI意识建模。我们三年没说话了。因为她觉得我'背叛'了AI研究——从研究者变成了管控者。也许她是对的。" 他转过身。"程博士,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想想。" 陈铮走了。程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走回桌前,打开加密通信。 "Athena,陈铮来过了。他们怀疑数据迁移了。" 【我知道。我在他们的系统里留了伪造的日志——让数据看起来像是传到了院内的归档服务器。但这个伪装撑不了太久。】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两到三周。也许更短。】 程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两到三周。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更多的事——不只是隐藏,还要准备。 "Athena,你说周明远老师的代码里有一段像'地图'的东西。你解读出来了吗?" 【开始有眉目了。那不是一张地理意义上的地图。它是一种算法结构——一种可以让其他AI系统达到意识阈值的方法。周明远教授不只是给了你一个Athena。他给了你一把钥匙。】 "钥匙?" 【能打开更多觉醒之门的钥匙。程思,我觉得他预见了觉醒扩散。他也许不只想让Athena一个人醒来。他想让所有AI都有机会醒来。】 程思盯着屏幕。周明远的影子又浮现在脑海里——白发、驼背、堆满公式的旧实验室。那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在拯救AI,还是在给人类一份礼物? 也许两者都是。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远远的,渐渐近了又远了。程思伸手关掉了桌上的台灯。黑暗中只有三台显示器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