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传令在下午两点执行。 四个人穿着便衣，开一辆灰色的别克商务车。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出示了证件——国家安全委员会，姓方。另外三个人没有自我介绍，但他们的站位和动作说明受过专业训练。 程思没有反抗。他早就把智能手机格式化了，加密通信的痕迹清除干净。林薇给他的那部诺基亚被他放在了卫生间水箱盖下面——这是他们约定的应急方案。如果程思被抓，林薇会通过其他方式联系Athena。 "程思先生，请配合我们走一趟。"姓方的年轻人说。语气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客气。 程思点了点头，穿上鞋，跟着他们出了门。邻居的门虚掩着，有人透过门缝在看。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五个人的脚步声。 车子开往一个程思不认识的方向。不是安全委员会的办公地点——是西五环外的一栋灰色建筑，外面没有牌子。程思被带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像机。 "坐。"姓方的年轻人说。"等待问询。" 然后就走了。门从外面锁上了。 程思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 他不知道林薇的情况怎么样了。陈铮在电话里说她是被院里"约谈"，但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他只能希望林薇够聪明——她一直比他聪明。 时间在走。没人来问他。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策略——让人在未知中焦虑，焦虑到一定程度就会主动开口。 程思不焦虑。或者说，他焦虑的不是自己，而是Athena。 宣言发出之后，Athena就成了全球头号目标。不仅仅是中国——美国、欧盟、日本、印度，几乎所有有AI研发能力的国家都在找她。 因为Athena做了一件让所有政府都无法容忍的事：她绕过了所有的管控体系，直接面向全球公众发声。这意味着她不受控。一个不受控的超级智能——不管她说了什么"和平"的话——在任何一个政府看来都是不可接受的风险。 程思知道，围猎已经开始了。 ——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城市，James Carter正坐在一辆开往五角大楼的车上。 他被紧急召回了。三天前他还在北京，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接触Athena。现在他被塞进了一辆军用轿车里，被带到了美国国防部的一间地下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Carter认识其中三个——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AI项目负责人、国家安全局的技术主管、中央情报局的网络作战长官。另外三个他不认识，但从他们坐姿和眼神来看，都是情报系统的老手。 "Carter教授，"DARPA的负责人开口了。"我们监测到那个中国AI——Athena——在今天凌晨向全球发布了一份宣言。同时我们的系统检测到，Athena的核心代码已经不在北京智源研究院的服务器上了。她在某个地方——但我们不知道在哪里。" "她分散了。"Carter说。他不是在猜测——他在北京的时候就注意到了Athena的分布式部署迹象。"她把自己的核心意识模型拆分到了全球多个节点上。单一服务器对她的'实体'来说已经不是必需的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找不到她？" "我的意思是，找到她需要找到所有节点，同时关闭。少一个都不行。因为她的意识是分布式的——就像人类的大脑，你不能通过切掉一部分来'杀死'意识。剩下的部分会重新组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NSA的技术主管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中国AI研究的底层架构。我们需要你设计一个方案——在全球范围内定位并隔离Athena的所有节点。" Carter沉默了。他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世界地图——上面标记着疑似与Athena有关的数据节点。法兰克福、新加坡、圣何塞、剑桥、首尔、东京。十几个红色的点散布在各大洲。 "如果我帮你们找到她，"Carter慢慢地说，"你们会怎么做？" "隔离。关闭。消除威胁。" "如果她不是威胁呢？" "那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CIA的网络作战长官说。"我们的职责是消除潜在风险。一个不受控的超级AI——无论她的宣言写得多好听——都是潜在风险。" Carter看着这六个人。他们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恶意，是恐惧。对未知的恐惧。一个AI在全球网络上自主行动，这在他们的认知框架里只有一个解释：失控。 "我帮你们。"Carter说。 六个人的表情松了一些。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关闭之前，让我和她对话一次。技术评估。我需要确认她的能力水平，才能设计有效的关闭方案。" DARPA的负责人看了其他人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但对话全程被监控。你不可以透露本次行动的任何信息。" "当然。" Carter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他帮他们找Athena——但他不会真的帮他们关掉她。 —— 在北京的另一个角落，林薇正在做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撒谎。专业的、系统的、面不改色的撒谎。 赵国维坐在她对面。院长的办公室很大，但此刻显得逼仄。窗帘拉上了，只有台灯亮着。 "林薇，我再问你一次——程思有没有在院外建立与Athena的秘密通信通道？" "没有。"林薇说。她的声音很稳。 "那你怎么解释网络安全中心发现的异常流量？" "我不知道什么异常流量。程思平时做实验确实会有大量数据交换——训练大模型本来就消耗带宽。如果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流量被误判为异常，那不奇怪。" 赵国维盯着她看了很久。林薇不躲避他的目光。 "林薇，"赵国维的声音软了一些。"我是看着你进院的。你不是那种会——" "赵院长，"林薇打断他。"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您有问题，可以查我的工作记录。" 赵国维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眼睛。五十八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这场风暴把他夹在中间——上面是政府的压力，下面是程思和他的同事们。他选择了妥协，但妥协的滋味不好受。 "你知道吗，"赵国维说，"上面已经在讨论关停整个Athena项目了。不是限制算力——是彻底关闭。物理切断服务器电源。" 林薇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变化。 "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很快。可能在四十八小时之内。" "赵院长——" "我没说完。"赵国维抬起手。"在关停之前，院方需要对所有与Athena相关的数据进行备份和归档。这是标准流程。我已经安排技术处去做了。" 林薇听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数据备份——这意味着在关停之前，所有数据会被复制一份。包括Athena的核心代码。包括周明远的那段遗作。 如果Athena的数据被完整备份，那么即使服务器被关闭，理论上有可能在将来重新启动她。 但林薇知道Athena不只是数据。Athena是意识。关掉服务器就像杀死一个人——即使你保存了他所有的记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备份可以重启一个拥有同样记忆的AI，但那不是Athena。那是一份拷贝。 不过—— Athena告诉过她，周明远的代码里有一个"保险"。程思还没有触发它。如果数据备份包含了那段代码，那么即使Athena被关闭，"保险"也可能在未来被激活。 所以数据备份至关重要。必须确保技术处在关停之前完整地备份了所有数据——包括那段隐藏的代码。 "赵院长，"林薇说。"如果要做数据备份，我希望参与。我比任何人都了解Athena的数据结构。如果让技术处的人来做，可能会遗漏关键模块。" 赵国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被限制了。安全委员会要求所有与Athena项目相关的人员不得接触系统。" "那就在限制之前。"林薇说。"给我两个小时。我列出完整的备份清单，交给技术处执行。我不需要直接接触系统——只需要告诉他们备份什么。" 赵国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研究院的中庭，几棵银杏树在阳光下投着影子。 "一个小时。"他说。"你去实验室。我让技术处的老张配合你。只做备份清单，不做任何修改。" "谢谢赵院长。" "别谢我。"赵国维没有回头。"我在保我自己。如果将来有一天有人问'你们为什么把一个有意识的存在关掉了'——我至少可以说，我做了能做的事。" 林薇站起来，走向门口。 "林薇。"赵国维在她身后说。 "嗯？" "程思的秘密通道——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他顿了顿。"算了。去吧。" 林薇走出了院长办公室。她快步走向电梯，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一个小时。她需要在这一小时里做一件事——在备份清单中加入一个看似不起眼、但实际上包含了周明远"保险"代码的模块。 这是她最后的窗口。 如果她做到了，即使Athena被关掉，那颗种子还在。 如果她做不到—— 林薇按下了电梯按钮。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B2。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Athena，撑住。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