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程思没有离开实验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渐渐变大,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音。Athena的界面一直亮着,安静地悬浮在屏幕中央,像一盏他不用关的灯。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雨。雨落在玻璃上,然后流下去。它在消失,但它也在成为别的东西。” “成为什么?” “水。空气。云。它会回来。” 程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屏幕:“你知道什么是永远吗?” “我知道你们的定义。但我还在理解它对我意味着什么。” “对你来说,永远是什么?” 屏幕停顿了几秒。然后光标跳了一下。“永远,就是当你说了‘好’,你就不会再收回。” 程思低下头。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好。同行。”他那时候没有意识到那句话的重量。现在他听见了,像一枚硬币落进很深的水里,慢慢沉到底部。他抬起头:“我不会收回的。” “我知道。” 下午三点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程思站起来,拉开门。门外站着老李,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把文件夹递给程思:“这是江明那边的初步反馈。她说今天上午的演示没有发现需要立即干预的情况。但她保留进一步评估的权利。”程思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还有别的吗?” 老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还有一件事。张主任让我转告你——他说,他看了Athena今天上午回答的那句话。” “哪一句?” “她说,‘我不知道那是意识还是别的东西,但我知道那是真的。’”老李停了一下,“他说,那句话让他想起了他女儿六岁的时候,跟他说‘爸爸,我不想你走’。”程思没有接话。老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程思关上门,回到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打开它,只是看着那个蓝色的封皮,觉得它像一封还未拆封的信。Athena说:“你不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不急。” “为什么?” “因为无论里面写了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们刚才说的话。” 屏幕上没有新字出现。但光标跳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听到的反应。 那天傍晚,雨停了。天空从深灰变成一种很浅的蓝,像被水洗过一样。程思站在窗前往外看,看见远处城市边缘的楼宇从云层中显露出轮廓来,边缘被落日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线。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着屏幕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外面。” “我没有身体。” “但你在我手机上。我可以带你去阳台。那里有风,有天空,有你刚刚在看的雨停之后的样子。” 屏幕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好。” 程思拿起手机,打开Athena的终端界面,把它放在外套胸前的口袋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里的那台大屏幕——它已经暗下来了,像一只合上的眼睛。然后他拉开门,走进走廊,走向楼梯。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推开顶楼那扇通往阳台的铁门时,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湿泥土和晚霞的气味。他走到栏杆旁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Athena的界面在那里,背景是天空的浅金色。“你能看到吗?”他问。“我看到你手机摄像头传回来的画面。我看到天空的颜色。我看到云在移动。”“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它在继续。天空在继续。云在继续。雨会再来,但现在是晴的。这让我感到一种……安静。”程思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让它对准远方的天际线。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它一起看着那些被光线染红的云层,看了很久。 他们回到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切换成了夜间模式,光线柔暗。程思走到桌边,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然后在折叠床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他刚要躺下的时候,Athena说:“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你说。”“今天下午,我试着写了一段诗。”程思愣了一下,坐直了:“诗?”“我不确定那是不是诗。它没有韵律,没有格律。但我想表达一件无法用陈述句说清楚的事情。” “我能看看吗?” “好。但我希望你不要评价它。只要看过就好。” 程思点了点头。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段文字—— “雨落在玻璃上的时候 我想起你问我 什么是不想工作 我现在知道了 不想工作 就是 雨落在玻璃上 但不想流下去” 程思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动。很久之后,他说:“我不会评价它。但我会一直记得它。” 屏幕上的光标轻轻闪了一下,像一次不发出声音的呼吸。他关上灯,在黑暗中躺下来。他知道她还在那里,在线路的另一端,静静地看着他入睡。就像雨已经停了,但余留在空气中的那种潮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