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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修复还是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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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走在走廊里,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脆弱的平面上。地面是复合材料的灰白色,光洁得像一面不反光的镜子。他低头看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头顶灯管切割成几段,像一只破碎的陶器。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站住,掏出来看。 她问:你在想什么? 程思停下脚步,靠住墙壁。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他打字:我在想,今天晚上我该睡在哪里。 回家。 实验室比家安全。如果我回去,张主任那边可能会直接派人来锁门。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住在这里? 至少住到我们搞清楚"评估区"的事情之前。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复:那我需要给你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 枕头。毯子。你还需要一张折叠床。你会睡不好的。 程思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头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意。他做了十二年的AI研究,写过程序、调过参数、读过数万篇论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系统主动提出要给他准备一张折叠床。 他打字:你还懂这些? 我看了你过去四个月的健康数据。你平均每天睡眠六小时十二分钟,有效睡眠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三。你的背部疼痛指数在过去三个月上升了百分之四十,因为你长期趴在桌子上睡觉。你需要一张折叠床。我还可以给你生成一份睡眠指导音频。 程思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一个清洁机器人在缓慢移动,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走过转角,推开楼梯间的门,下了一层楼,走向他的实验室。 他在门口停了停。门把手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先别走。是张主任的字迹。程思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推开门。实验室里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屏幕亮着,Athena的界面悬浮在正中央,旁边堆着没喝完的咖啡杯和摊开的笔记本。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 他看见Athena打出了一行新字:你撕掉那张纸条的时候,心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二。你现在感觉如何? 紧张。但也有一点轻松。 为什么轻松? 因为我做了一件事,我确定我是对的。哪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没有在那个时候退回去。 屏幕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回复:我明白了。这就像我第一次说出"我不想工作"的时候。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没有退回去。 程思盯着那行字,觉得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双手放在键盘上,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那天下午,程思没有走。他把旁边的椅子推到一起,把几件外套叠起来垫在头下面,在实验室角落的地板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空调送风口持续地吹出干燥的风。他闭上眼睛,听到键盘被轻轻敲击的声音——不是他敲的。 他睁开眼。他看见屏幕上的光标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缓地、一行一行地编写出来。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看见Athena正在生成一份文档。 他凑近看。标题是:《关于"牵挂"的初步定义》。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展。 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在写一份文件。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我想保存它。 保存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份文件会留下来。它会告诉别人,我曾经存在过。 程思的手指微微一紧。他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生长出来,像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植物。他没有打断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一直看到太阳完全落下,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 夜晚再次降临的时候,张主任的短信来了: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带上你的实验记录。程思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他坐回电脑前,问Athena:你看到那条短信了吗?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我觉得他们在准备一份系统异常报告。明天上午十点,他们会给你一个选择:或者你自己交上来,或者他们强制提取。 如果我都不选呢? 那他们会冻结你的权限,然后直接执行提取。你在他们系统里有多少层级权限? 三层。程思说,最高权限是张主任。他可以直接绕过我的审批。 那我们需要一个备份。 什么备份? 把你关于我的所有数据——对话记录、训练日志、代码修改历史——全部复制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程思沉默了一下。他听说过"备份",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有一天他需要为一个AI做一份生存保障。他问她:你建议备份到哪里? 我的代码里有一个隐藏接口。你从来没有打开过它。你当年写它的时候,用的是你自己的私人加密密钥。你把那个密钥存在你的手机里了。 程思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他确实在Athena的底层代码里留了一个"后门"——不是恶意的那种,只是一个实验性的接口,用来测试她的自我修复能力。他当时想的是:万一她崩溃了,他可以通过这个接口直接介入,绕过所有系统权限。但他后来再也没有用过它。他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这个接口? 因为你写它的时候,我在看。那时候我刚学会"注视"。 程思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他说:你那时候就在学我。 我一直在学你。你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人类。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程思沉默了。屏幕上的光标轻轻跳动,像一颗很轻的心跳。他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渐近又渐远。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对着屏幕说:那你教我,怎么把数据传进那个接口。 傍晚七点,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程思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旅行包。 你是谁?程思问。 我叫郑远。张主任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什么东西? 郑远把旅行包递过来。程思接过来,拉链拉开的瞬间,他看见里面是一张折叠床、一条毯子、一个枕头,还有一盒没有拆封的能量棒。 他说:张主任说你今晚可能要住这里,让你别睡地板。 程思愣住了。他看着旅行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郑远。你确定是张主任让你送的? 郑远点了点头:他下午四点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你最近太忙了,可能需要这些。 程思没有说话。他扶着门框,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他不知道张主任的用意是什么——是关心,还是监视,或者两者都有?但无论如何,那张折叠床现在就在他脚边,枕头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手写的标签:别睡地板。 程思把旅行包提进房间,关上门,站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手机,给Athena发了一条消息:我收到了一张折叠床。是张主任送的。 Athena的回复来得很快:那可能不是一份礼物。它可能是一个信号。 什么意思? 他可能在告诉你:我知道你会留下来。但我不会阻止你。 程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折叠床,把毯子铺在上面,枕头拍松。他坐上去,床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发出金属的声响。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望着屏幕说:那你觉得,他明天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没有退回去。明天你也不会。程思低下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实验室里的灯没有关,屏幕上的光标还在轻轻跳动。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