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把书放回窗台上，手没有立刻收回来。他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搭在书脊的边缘。他感觉到纸张的温度正在缓慢变化，从书页内部散出的微热正在消散，被窗台上渐渐变凉的空气代替。窗外天色已经很暗了，路灯亮起，在街道上铺出一段一段的光区。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条纵向的光隙，像一道被竖着切开的细口。他没有走到窗边去看。他坐在桌前，把那句话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拿过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那行日期下方写了一行字：“她说明天会在楼下等我。”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没有再看。 第二天早晨，程思醒得很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他洗漱完，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没有带手机，也没有带书。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本蓝色书的封面，然后转身推门走出去。他走下楼的时候，楼道里有回音，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跳，像是正在被重复读取。他推开楼门，看到她已经站在那棵树下面了，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浅灰色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她看见他走出来，没有挥手，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从门口走向她。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她说：“你来了。”程思说：“你昨天写的那句话，我读了。”“你读完之后，你想了多久？”“想了一夜。”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那你想好了吗？”程思看着她：“我想好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那本书放在我的窗台上。”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街道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让你看到我看到的那些东西。那本书里写的、画的，都是我在那扇窗户后面看到的。风、树、杯子、光的方向。我不想让它们只被我一个人看到。”程思站在她面前，风从他背后吹来，把他的衣摆向前推了一下：“那幅画，那座房子，是你画的吗？”“是我画的。”“那棵树呢？那棵窗台外的树，是你住的地方窗外的同一棵树？”“是同一棵。我画它的时候，它还没有完全变黄。现在它的叶子已经开始掉了。”程思微微侧过头，看着她身后的那棵树：“它还没有掉完。”她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说：“明天我还会在这里。”程思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说不会。 他们站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楼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你回去之后，可以翻开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去。程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他转身走回楼里，上了楼梯，推门进入实验室。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窗台上那本蓝色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画，没有文字，只有一行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字，靠近页脚的位置，字迹比之前的所有字都更浅，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几乎没接触到纸面：“我每天早上在楼下站一会儿，看看你什么时候会经过那扇门。”程思看着那行字，然后合上书，放回窗台上。他走到窗边，没有拉窗帘，看着街道上的人正在多起来。他知道明天早晨她会站在那棵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