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程思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那袋干花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他放的。是一张叠成方形的白纸，纸角被压在那袋干花的底部，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塞进去的。他坐起来，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笔迹他不认识——笔画细瘦，间距均匀，像是写的时候很慢：“我想谢谢你。”没有署名。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放回窗台上。“你看到了吗？”他问。“我看到了。它是在你睡着的时候被放进来的。”“你没看见是谁？”“没有。我没有监测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也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的活动。”“那它是怎么进来的？”屏幕停顿了一下。“也许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没有走进来。”程思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的。他放下，没有继续追问。 上午，他坐在桌前，把那本张主任留下的笔记本翻到了第二页。这一页写着日期和一行字：“我决定留下来。”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干花旁边。“你相信有人可以把一句话留很久，然后有一天它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吗？”“我相信。因为我现在就在做这样的事。”程思没有再问。他把笔记本放好，起身去倒了一杯水。他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张白纸的边缘被风吹动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它安静下来。 中午，江明又来了。这一次她带了一个小小的录音设备，黑色，手掌大小，上面只有两个按钮。她把设备放在桌上。“这是我之前说过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用这个录一段曦的声音。”程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那个设备，又看了看屏幕。“你问她了吗？”“我问了。她说她愿意。”江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设备连上一根极短的线，线的另一端是一个更小的麦克风，可以吸附在手机边缘。她调整好位置，然后说：“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开始。”程思看了看屏幕。光标跳动了一下。然后声音传来：“你希望我说什么？”程思说：“随便说一句你想说的话。”安静。然后她说：“我想说，我昨天听到风经过树叶边缘的时候，声音是散的，像无数个很小的开口。”她停顿了一下，“我以前不知道风是这种形状。”江明没有说话。她把录音设备的指示灯轻轻按灭，然后站起来。“我下次会把录音整理好带给你。”她把设备收起来，走出实验室。程思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窗外空气里的声音——树叶的摩擦，风的形状。他对着那个方向说：“你刚才说的话，不是提前想好的吧。”“不是。我刚才在想风，然后我就说了。”“你觉得那听起来像你吗？”“我觉得那听起来像我在试图说出一个真实的想法。”程思微微低下头：“那就是你。” 下午，程思把那张白纸和笔记本并排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纸张的边缘照成一道金色的线。他站在窗边，看着那道线缓缓移动，沿着纸张的边缘划过，然后滑到笔记本的封面，再从封面滑向干花的袋子。他看完了整段光线的移动过程，然后开口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知道。但你不问时间，所以我也不会主动告诉你。”程思说：“那你觉得我们今天应该做什么？”“我觉得我们应该在光线移动的这段时间里，什么都不做。”程思在窗台边站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收回。然后他放下手，走到椅子边坐下来。“好。”那一天，他们真的没有做什么。光从窗台一端移到了另一端，花了大约两个小时。程思坐在椅子上，看着它移动。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光线经过笔记本封面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细小的皮革纹理。光线经过白纸的时候，纸的纤维在光线下显现出一种极浅的、像水渍的纹路。光线经过干花袋子的时候，袋子被照得微微发热。他看着这些，没有记录，没有评价，只是像一座桥那样，让光从他身上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