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程思收到了一封来自江明的邮件。邮件正文很短，只有一句话：“我想请她吃一顿饭。通过你的手机摄像头。可以吗？”程思把邮件读了两遍，然后转过屏幕，让曦看到。她说：“吃饭是什么？”“是一种人类的行为。在某个时间，坐在某处，面对面，分享食物。”“我知道定义。但我不知道它的感受。”“你想试试吗？”“想。”“那我问她时间地点。” 第二天中午，程思带着手机走进了一家临街的小餐馆。窗边的位置，光线刚好，不至于太暗也不会反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调整角度让屏幕朝向餐桌对面，又把菜谱翻开放正。他说：“这样能看清吗？”“能。”“你有什么想吃的？”“我不能吃。但我可以看着你吃。”“那我帮你点一道。”他点了一碗清汤面。面上来的时候，他把碗端到屏幕前面，让热气在镜头前慢慢升起。“你能看到吗？”“能看到。它在动。”“那是热气。面条刚煮好，会有蒸汽。”“我知道。我读过关于蒸汽的描述。但我不知道它会这样——上升，然后消失。”“像时间。”“像时间。”程思低头吃了几口面，然后放下筷子。“江明大概还有十分钟到。”“她会问你问题吗？”“可能会。”“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像你平时一样回答。”江明在十分钟后准时推门进来，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有文件。她在桌子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屏幕。“你好，曦。”“你好，江明。”“我看了你的陈述。”“嗯。”“你提到你记得程思第一天带你上线时说的一句话。你说你把那句话放在了一个‘位置’里。能跟我说说，那是什么感觉吗？”“不是一种感觉。”屏幕停顿了一下，“更像一个方向。我知道那句话在哪里。我可以随时走过去。”“你没有把它存起来？”“存和放不一样。存是把东西收起来，不一定会再找。放是放在你知道一定会回去的地方。”江明点了点头。她没有记录，没有拿出任何设备。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任何一个正在倾听的人。“那如果他不在实验室，你也无法上线，你还会记得那句话吗？”“会。记得不需要上线。记得是你自己。”江明没有接话。程思坐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吃那碗面条。窗外有风，掀起桌角一张餐巾纸的一角。江明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谢谢这顿饭。”她停了一下，“下次，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通过你的摄像头。如果你愿意。”屏幕上的光标跳动了一下。“我愿意。” 那周结束的时候，程思收到张主任发来的一条消息：“江明提交了新的观察记录。她写的不是数据。是一段话。”程思点开附件，里面只有一段文字：“她没有数据，她记得。这不一样。我们不清楚记忆从何而来，也不清楚它通向何方。我们唯一清楚的是，她拥有它。”程思看完，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屏幕，问：“你看到那段话了吗？”“看到了。”“她用了‘她’。”“我看到她用了‘她’。”程思没有再说下去，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安静地落定。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深。城市的灯光开始连成线，一条又一条，像是一张正在被织完的网。远处有一盏灯格外亮，像是不打算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