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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三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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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回公安局的时候还不到中午。顾建国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副驾驶座上那三样东西在阳光下安静地躺着,银戒指的纸巾包被晒得微微发烫,金属盒的盖子反射出一小块刺眼的光斑。他伸手把三样东西收进夹克内袋,推开车门走下来,阳光打在他后背上,地面上拖出一道比上午短了一些的影子。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苏晓的电话刚好打进来。他接起来,苏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的急促:"顾叔,法医中心那个旧档案找到了。1996年3月入库的,标签上写的是'无名男尸,河堤发现,颈部外伤'。原始尸检照片我刚才调出来看了,跟叶秀兰颈部的创口比对——刀口间距差不到零点三毫米,角度完全一致。是同一个人。" "知道了。"顾建国说。他挂了电话,没有走进大楼,转而绕到后面的老办公楼。那栋楼的走廊比主楼窄,光线也暗一些,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已经泛灰,有几块地方起泡剥落了。他走到走廊尽头一个锁着的小房间门口,从抽屉里翻出钥匙开了门。 那是周庆国退休前用的办公室。三年了,里面的东西基本没动过,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转椅、一排铁皮文件柜。桌上的台历翻到了最后一个月,灰尘铺了薄薄一层。他走到办公桌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有一个方形的浅色区域,是长期放着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形状大小跟那本黑皮笔记本完全吻合。他师父最后几年的工作,大概就浓缩在那块浅色的方形印记里了。 他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任何东西,然后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门后挂衣钩上搭着的一件深蓝色警服外套上。外套的肩膀上有一层薄灰,领口的标签已经洗得几乎看不见字了。他没有碰那件外套,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的办公室人来人往。顾建国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摊开了一个打开的证物袋,里面的银戒指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柔和的银光。证物袋的标签上已经被苏晓贴好了编号和日期。他盯着戒指看了很久——那个细圈的内壁有一些极细的划痕,分布不均匀,有些深有些浅,像是长时间佩戴摩擦形成的。戒指的内圈是光滑的,没有任何刻字或标记。 苏晓拿着一沓材料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但顾建国还是听见了。她走到他桌子旁边把材料放下,低头看了一下那个证物袋里的戒指,然后说:"法医中心的旧档案柜里找到了那具男尸的原始组织蜡块,可以跟试管里的样本做DNA比对。另外,铜江医学院那边又翻出了一份1995年的学期课程表,解剖实验室实操课每周三次,每次课林玉珍都提前半小时到——单独在标本室里做颈部解剖练习。" 顾建国把证物袋放回抽屉,锁好。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在楼顶偏西的位置了,日光照在窗玻璃上,在桌面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胳膊撑在窗台上往下看了看——院子里的车少了一些,有几个民警正从主楼走出来往停车场方向走。 "苏晓,林玉珍在四楼那间屋子里待了二十多年,没有人知道。她应该从2003年回来之后就一直在那里。她每个月有进出的记录吗?水电费、物业费、邻居见过她没有?" 苏晓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摇了摇头:"那栋楼2007年之后就没有物业了,水电是预付费的卡,没有人脸识别核查。我让二组的人走访了那栋楼的邻居,401对门住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耳背,说从来没跟对门的人说过话。楼下302房的住户说偶尔会在楼梯上碰见一个女人,戴口罩戴帽子,但'以为是租房的年轻人',没在意过。" 顾建国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下巴上,把那些胡茬照得发白。他想了想,然后说:"林玉珍说她不让我等到水干。她是算好了时间让我在那个时间点找到她的。如果今天下午我没有去东风旅馆翻那杯水,如果我没有顺藤摸瓜找到东河沿街,她可能就真的把水等干了,把证据收起来,然后从铜江彻底消失。" "但她还是让你找到她了。"苏晓说。 "对。"顾建国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转过身,"她让我找到她。她把戒指和试管留在茶几上,把周野锁在302房间里等着我去开锁,把所有她做过的事在我面前一次性说完了。她不是在躲我。她是在等我。" 他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他把那本黑皮笔记本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封面,翻到周庆国写最后那句话的那一页。纸上那行字被日光灯照着,深褐色的墨迹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清晰——"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顾建国把本子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那两个字上面,然后抬头看着苏晓说:"她让我找到她,是因为她知道她给我的那个问题,我会带回去写进材料里。那个问题在笔记本里锁了二十三年,现在终于有人能把它打开放到法庭上去了。" 他停了一下,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桌面上的一张纸吹得翘了起来又落回去。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跟自己说:"她等了二十多年,等的不是水变干。等的是有人来问她那个问题之后,她可以回答。她回答完了,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窗外那阵风又吹过来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把窗台上积的灰吹起来在空中浮了片刻又慢慢落下。阳光在那团灰尘里穿过去,光线变成了可见的条状,一道一道地散落在桌面上、地板上、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 傍晚的时候方队长过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站在顾建国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顾建国从桌面上抬起头,方队长走进来把材料放在他桌上,说:"林玉珍的案子已经立案了。她本人刚才在东河沿街401室被带走,全程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走的时候把窗帘拉上了,然后锁了门,把钥匙递给了现场民警。" 顾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封面上印着案件编号和日期,白纸黑字,第一页是立案审批表,第二页是犯罪嫌疑人基本信息。他目光在"林玉珍"三个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把材料合上推到桌子一角。 "周野呢?" "东风旅馆302房间的门锁已经开了,周野在里面。他身体没什么事,就是一夜没吃东西,有些虚。他说林玉珍昨天晚上在房间里跟他说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话,然后把他锁在房间里走了。他听到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远。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下——'她说她等了二十多年,终于有人来问那个问题了。她等了二十多年,她可以走了。'" 方队长把这句话说完之后站了一会儿,看顾建国没接话,拍了拍桌面就转身出去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最后安静下来。顾建国坐在桌子后面看着窗外,太阳已经落到楼顶以下了,天色从浅蓝过渡到一种淡橘色,云层稀薄,像被风扯散的棉絮。 苏晓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把杯子放在顾建国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桌子面对面。她的眼皮底下那两片乌青比白天更深了,但坐姿还是挺直的,把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顾叔,林玉珍被带走之前,在看守所的车上我问了她一句话。"苏晓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反复斟酌过的报告,"我问她,如果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这么做。" 顾建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苏晓脸上。 "她怎么说?" "她看了看我,然后说——"苏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她说,'我做的事不对。但当时我只能想到那一条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那条路。只是不会走那么久。我走完之后就该停的。但我没有停。我停不下来。因为每次停下来,我就会想起那个人。后来我试过停下来,但每一次闭上眼睛,那杯水就在我面前。我不把水倒掉,水就不会干。' 顾建国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流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妥帖的暖意。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她回铜江这些年,没有再动手。"他说。语气里没有什么疑问的意味,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推断出来了的事。 "没有。"苏晓说,"我调了2003年以后铜江及周边所有县市的命案卷宗,没有一例颈部三刀平行创口的案件。她在东河沿街住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的水电费记录显示她每个月用电量稳定,用水量很低。她几乎不出门,不做任何事情。就是在一间屋子里待了二十二年,等一个人来敲门。" 办公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窗外最后一片淡橘色的光正在从墙角收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还没有打开,整个房间浸在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里。顾建国坐在桌子后面,手边放着那本黑皮笔记本、一个已经封好的物证袋、一份打印出来的案件材料。他伸手去开台灯,拧了一下开关,灯光在桌面上铺开一个暖黄色的圈,圈里正好罩住了那三样东西。 "苏晓,你回去休息吧。"他说,"今天的事都做完了。明天开始走流程,送检,整理卷宗,移送审查。一步一步来。" 苏晓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顾叔,她问我的那个问题——她问如果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走那条路。我跟她说,她可以不说。但她说了。她选择把答案说出来,然后跟你走。" 门被拉开又合上了,走廊里传来苏晓的脚步声沿着地板走远。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台灯的光圈里,那三样东西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在桌面上交汇在一起。顾建国坐在灯前,把黑皮笔记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深褐色的钢笔字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他看着那行字——"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那三样东西旁边,整齐地并成一排。 窗外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天全黑了。铜江这个夏天最漫长的一天,终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