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国闯入周野的住所,发现满墙的案件资料和模拟画像 正面对峙序幕 她退了一步,门开到了大半。顾建国站在门槛外面,跟她之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走廊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她的头发比证件照上长了一些,但剪得很齐整,拢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什么都没有。脖子左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片浅色的皮肤——那张两寸照片上被白衬衫领口遮住的疤痕,现在完全露出来了。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圆形凹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像一枚褪色的印章盖在那个位置。 "进来坐吧。"她又说了一遍,转过身往里走。她的动作不慌不忙,一步一步的,脚上穿着一双浅灰色的布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顾建国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拢。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靠墙放着,沙发前面是一张玻璃茶几,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写字桌,桌上有一盏台灯、几本书、一沓空白稿纸。墙壁是白色的,乳胶漆有些年头了,有些地方起了细小的裂纹。整个屋子收拾得非常整洁,几乎到了极简的地步,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没有盆栽,没有照片,没有挂画。像一个住了很多年但从不留下痕迹的空间。 林玉珍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那里转过身看着顾建国。她的姿态很自然,两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后收,站姿有一种说不出的稳定感。顾建国站在客厅中央,离她大概三米远。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一片糖纸的碎片,指甲盖大小,边角被撕得很整齐。 "你喝什么?"她问,"我这里有茶。放了很久了,可能不太新鲜。" "不用了。"顾建国说。他把夹克拉链拉开一半,把里面的笔记本和牛皮纸信封露了一角出来,但没有完全抽出来。"你拿了周庆国的笔记本。" 她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拿了。1998年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本本子的存在。他查到我,但我比他快了一步——我在他锁进抽屉之前翻过那本笔记。他知道我翻过,但他没有换锁,没有转移。他可能是在等我再来翻第二次。"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转了半圈又松开。 "叶秀兰的那半包糖,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她回答得很干脆,"包装纸是我撕掉的。我把那一片糖纸留下来了,夹在书里带了二十多年。后来周野把那本笔记交给你的时候,我在你们去柳河县老房子的那天下午进了周野的修车铺,翻了那本笔记。那些糖纸碎片和照片,你带走了,但你们离开的时候门没有锁。" 顾建国的手停在夹克拉链上。他想起来了——他和周野离开老房子的时候,周野确实只是把堂屋的门带上了,没有上锁。他们去阁楼上翻旧物,那些时间足够另一个人从后院的矮墙翻进院子,从厨房的后门进堂屋,翻那本笔记本,看完最后一页的内容,再原路离开。 "你留周野在旅馆里那杯水是什么意思?" 她走到写字桌旁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拿在手里转过来给顾建国看。是一张照片,彩色冲印的,三寸左右,边角已经卷曲发黄了。照片上是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齐耳短发,脸上的表情跟那张证件照上一模一样——嘴角有一点弧度,眼睛越过镜头看着远处。照片的背景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木框窗户,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 "1995年夏天拍的,"她说,"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周庆国在解剖实验室那栋楼前面碰见我,他问我能不能配合拍一张照片,说是要做技术交流会的资料留存。我没多想,就站过去拍了。他当时按了两下快门,第一下我笑了,第二下我没笑。后来他冲洗出来的那张留给他自己的,就是我笑的那张。没笑的那张他撕掉了。但这个动作让我开始注意他——一个刑警,为什么要在意我笑没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两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顾建国面前。"我拿到笔记本之后看到了他写的那些字。他写'她'字的那一页,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标注了日期——1995年7月16日。他撕掉的那张没笑的那张照片的背面写了一个日期。同一天。" 顾建国低头看着照片上的那棵桂花树。照片上的树冠比他上周在林长河院子里看到的那棵小得多,但树的形状和位置都对得上。那棵桂花树现在还在青木镇镇东街27号的院子里长着,枝繁叶茂。周庆国在1995年夏天的那一天拍了林玉珍的两张照片,然后把没笑的那一张撕掉了。他把拍到了她笑了的那一张锁进了信封,夹在笔记本里。而林玉珍当时就已经注意到了他在意她的"笑"。一个凶手,从被拍下照片的第一秒开始,就在读一个追捕她的人的脸。 "1998年第一案之前,周庆国有没有跟你谈过话?"顾建国问。 "谈过。不算正式谈话,更接近于一种试探。"她站在写字桌旁边,背靠着桌沿,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板。"叶秀兰死后大概一星期左右,他在解剖实验室门口的走廊上碰见我,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林医生,你知不知道人的脖子侧面有一条特殊的肌肉,叫胸锁乳突肌?'我说我知道。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顾建国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脚背上。他想起了那篇毕业论文里林玉珍写的那些实验数据——一百二十七个颈部标本,她精确测量了每一条肌肉的走行方向、血管的分布间距、筋膜的交织方式。她当然知道胸锁乳突肌。她比绝大多数法医都知道。 "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问出了那个一路上绕了无数次的问题。 林玉珍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又转了一圈,这次转得比刚才慢。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跟顾建国对视了。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大,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一面干净到什么都没有的镜子。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周庆国笔记本最后一页描述的话——"她在走廊里碰见我,从我身边走过去了。她身上有一种气味。是那种刚下过雨的泥土味。" "1995年夏天,我被同一个人性侵过。"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颤音,像在陈述一个陈旧的病历报告。"后来我知道那个人不止做了我一次。在我之前有别人,在我之后也有。后来那个人的尸体,我亲手解剖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顾建国的眼睛上移开,落到茶几上那杯浮着糖纸碎片的水上。"叶秀兰是那个人的女朋友。张玉芳认识那个人。赵红梅跟那个人是邻居。她们都知道。她们默许了。她们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没有一个人说过。我问林长河那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为什么她们都知道,却从来没有人说出来。我解剖那个人的时候,从他颈部的软组织里取出了组织样本。后来我把样本保存了起来,一直留到现在。你可以拿走。" 她转身从写字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个试管架,插着一支密封的试管,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和一小块悬浮在液体中的深色组织。她把金属盒放在茶几上,推到顾建国面前。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她说,"那个人死了。叶秀兰她们跟那件事有关。她们默许了。所以我让她们也尝到了被动手的感觉。她们临死之前,我给她们糖,让她们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人。然后我在她们脖子上划出那三刀——跟那个人尸体颈部的伤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深度,一模一样的间距。" 顾建国站在那间空旷整洁的客厅里,阳光已经从窗台边缘移到了地板中央,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区。他看着茶几上那个金属盒里密封的试管和对面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终于明白了周庆国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她的问题没有答案。"周庆国知道林玉珍问林长河的那个问题了——"为什么那些女人都默许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周庆国给不出答案。没有人能给出答案。所以他把那句话写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锁进了抽屉,直到二十多年后被一个终于找到这里的人翻开。 林玉珍站在写字桌旁边,两只手依然搭在桌沿上,手指停止了敲击。她看着他,平静地等着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