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与记者方舟首次接触,通过她了解警方动向 间接博弈 七点的会议室里坐了不到十个人。顾建国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一叠叠复印资料和几张放大的照片,苏晓站在投影仪旁边把第一张幻灯片调出来,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的证件照——林玉珍,二十多年前的样子,齐耳短发,白衬衫,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会议室里很安静。那些人里有几个是老面孔,当年跟周庆国一起办过三刀案,后来案子悬了就渐渐没人再提了。还有一个是刑侦支队的新队长,姓方,四十出头,身材精瘦,头发理得很短,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警衬。顾建国走进来的时候方队长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手掌干燥有力,说:"顾叔,苏晓昨晚跟我大致说了情况。你说吧,要查什么,我这里全力配合。" 顾建国点了点头,走到投影仪旁边。他昨晚趴在档案室的桌上大概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肩膀和脖子都僵得厉害,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看了一下下面那一张张脸,开口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但声音很稳。 "二十多年前的三刀案,七名遇害者,都是铜江纺织厂的夜班女工。这个案子一直没有破,所有人都以为凶手早就离开了铜江,或者死了。但上周五的新案你们也都知道了,工人新村出租屋里那个年轻女人,颈部的伤口跟二十多年前那七起一模一样。我们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模仿犯——有人知道这桩悬案,想模仿当年的手法重新作案。" 顾建国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的人。方队长坐在第一排,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专注。苏晓站在投影仪旁边,手指放在键盘上,等着翻页。 "但那个思路错了。"顾建国继续说,"昨晚我查到了一个人。林玉珍,1997年铜江医学院法医病理学研究生,导师是解剖实验室的林长河。1998年至2000年在省第一人民医院病理科做住院医师,2000年回到铜江,进入法医中心做实习法医。2003年11月,第七起三刀案结案后的第二天,她递交了辞职信,去向不明。昨晚我找到了林长河,他确认了林玉珍就是他的妹妹,也确认了当年在铜江医学院解剖实验室里,林玉珍练习颈部解剖的手法跟三刀案伤口的形态高度吻合。" 下面有人发出了极轻的吸气声。一个坐在后排的老刑警——顾建国记得他姓陈,头发已经全白了——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桌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林玉珍就是凶手。"顾建国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半层,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钟。 方队长第一个开口:"证据链够了吗?" "还差一环。"顾建国说,"我们有她的照片,有她哥哥的口述证词,有她在解剖实验室的值班记录——时间跟第一案重合。还有周庆国生前留下的一本笔记,里面记录了他二十多年前查到的所有线索。但这些东西在法律上还构不成完整的证据链。我们需要找到她本人,需要找到她作案的工具,需要在她的住所或身上提取到跟遇害者相关的生物学检材。" 苏晓把幻灯片翻到了下一页,屏幕上是一份铜江纺织厂1998年的职工名册。几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其中七个名字被红圈标了出来。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排查。"顾建国走到屏幕前面,用手指在名册上划了一道横线,"林玉珍当年接近那些女人的方式,是通过'糖纸'。她给她们糖,拿走包装纸的一角作为标记。叶秀兰口袋里发现的半包大白兔糖,包装纸被撕去了一角,张玉芳生前手里攥着的'亮晶晶的东西'也是糖纸,赵红梅在信息表上写的'林姐'指的就是林玉珍。这三条线指向同一种行为模式——林玉珍以某种身份接近这些女工,建立关系,然后实施杀害。她选择的都是纺织厂的夜班女工,年轻,单身,生活圈子狭窄,性格偏内向,不容易被人注意到行踪异常。" 苏晓翻页。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加粗的筛选条件:年龄18至28岁之间,1998年前后在铜江纺织厂或周边企业工作,有夜班记录,性格内向,无密切社交圈。 方队长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顾叔,你的意思是,林玉珍当年选的那些人,有筛选标准?" "对。"顾建国转过身,看向会议室后面挂着的那面旧钟,指针指向七点四十分。"她不是随机作案。她先接近,再建立信任,然后等人对糖的包装产生依赖之后——或者她觉得自己在那个女人心里留下了足够深的痕迹之后——就在一个雨夜下手。二十多年前的铜江她就是这么做的。后来她离开铜江去了南方,很有可能延续了同样的模式。所以我们现在要查的不仅仅是林玉珍去了哪里,还要查的是,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南方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特征的未结案件——年轻女性,颈部三处平行锐器伤,身份多为独居或社交稀少。如果有的话,那些案子的遇害者极有可能也收到过同一类的糖。" 他话说完了,站直身体,从讲台边沿拿起一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水是隔夜的,带着一股塑料杯壁的怪味,但他没有管。 方队长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笔帽,站起来对屋里的人说:"按顾叔的安排行动。一组负责联络南方省市公安系统,调取2003年以后所有颈部刺创类命案的数据;二组负责排查铜江本地当年跟三刀案有交集的人员,尤其是当年跟那七名遇害者有过密切接触的人,看看她们中间有没有还活着的、同样跟林玉珍有联系的人。三组跟技术科对接,把林长河家现场提取的物证做紧急比对。"他说完转向顾建国,"顾叔,你带哪一组?" 顾建国把杯子放下,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我亲自去铜江医学院。林玉珍当年的研究生论文还在那里存档,我要看她的毕业论文。一个人做学术研究的选题,往往能透露出她最在意的东西。她在研究生阶段写了《颈部刺创形态学与施力方向相关性分析》,这种题目如果放在一个未来的连环凶杀案的凶手身上,基本就等于一份'自白书'了。"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陆续起身收拾材料,椅子腿跟地面摩擦发出各种杂乱的声响。苏晓走到顾建国旁边,手里攥着一个U盘,声音压得很低:"顾叔,我在林玉珍的人事档案里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她当年在法医中心时登记的紧急联系人号码。号码归属地是省城,我刚才试着打了一下——已经停机了。但我在通讯运营商那边申请了号码的历史记录查询,大概今天下午能出结果。" 顾建国看着苏晓,苏晓的眼眶下面那两片乌青比昨天更深了,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是她专注时惯有的表情。 "查到了什么结果告诉我。"顾建国说。 苏晓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出会议室。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顾建国一个人。他站在讲台前面,面前是还没收走的投影屏幕,屏幕上那页职工名册还亮着,一百多个名字整齐地排列在浅蓝色的背景上,被红圈标出的七个名字像是钉在地图上的七个锚点,把一条看不见的轨迹钉死在了铜江这座城市的旧地图上。 他在想,林玉珍当年站在解剖实验室里握着手术刀划开颈部标本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后来站在那些纺织厂门口的路灯暗处,看着那些年轻女人走近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什么。而现在她回来了,把林长河绑在河堤下面作为警告,她是在告诉那个看到笔记本的人——你找到了,但你不一定能抓到我。 顾建国把讲台上的笔记本和文件收拢,夹在腋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部打开了,亮度刺眼。他走往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比昨晚快了不少,皮鞋底在走廊地面上发出干脆的咔咔声。 他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晓发来的一条新消息:"顾叔,刚才通讯运营商那边回了消息。那个电话号码在2003年之后有过三次通话记录,最后一次是在昨天下午——拨出的号码是林长河家的座机。" 顾建国站在一楼大厅的正中央,手握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昨天下午。林长河给苏晓打电话说"林玉珍问的不是我该去哪里"的时候,电话被人挂断了。如果林玉珍用那个号码拨了林长河的座机,那挂断林长河电话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一直在看着。从第一具尸体开始,到昨天下午从林长河手里把话切断,她一直在看着这个城市,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看着那些等着被翻出来的旧卷宗。 顾建国把手机屏幕按灭,推开了公安局的大门。外面的天终于放晴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道宽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院子地面上,照出一片金色的光。他站在门廊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片阳光——光不太强,但确确实实是太阳的光,暖暖地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走下台阶,往桑塔纳的方向走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铜江医学院,拿到那份毕业论文。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让那个"她"字后面藏了二十多年的空白,终于被人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