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犯周野的日常展开,读者进入他的视角 心理状态、作案动机初现 车开进铜江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雨彻底停了,但天上那层铅灰色的云还没散开,把整个城市压在一层闷闷的、不透光的罩子下面。顾建国把车停在公安局对面的路边,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夹克内袋里的笔记本和牛皮纸信封掏出来,在膝盖上摊开,重新翻到笔记本里周庆国写下的第二页内容。 刚才在周野的办公室里他只来得及看第一页,后面还有很多页,纸张泛黄发脆,但钢笔字迹依然清晰。他往后翻到第二页,时间标注是"1998年7月28日",第一案发生后的第六天。 "走访叶秀兰同车间工友,获知以下信息:叶秀兰平日性格内向,话少,但工作踏实。工友反映,案发前一周左右,叶秀兰曾向同宿舍的王姓女工提起,说自己'遇到了一个人',说那个人'懂很多'。王姓女工追问是谁、干什么的,叶秀兰不肯说,只是笑了笑,说她'跟别人不一样'。王姓女工描述叶秀兰当时的状态:'她那天心情特别好,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谈恋爱了一样。'" 顾建国的手顿了一下。他脑子里浮现出叶秀兰的照片,那张案卷里附着的黑白证件照上,二十三岁的纺织女工面容普通,五官平淡,带着一种工厂里流水线工人都有的倦怠表情。但周庆国记下来的这段描述,跟他从照片上看到的叶秀兰完全是两个人。 他继续往后翻。第三页接着第二页的内容,日期还是7月28日,大概是同一次走访记录的后半部分。 "王姓女工补充:叶秀兰未说明对方性别。她原话是'那个人',从头到尾用的都是'那个人'。但王姓女工注意到叶秀兰在谈话中有一个下意识动作——每次提到'那个人'时,叶秀兰会不自觉地用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左侧,手指搭在锁骨和下颌之间的位置,轻轻按两下。王姓女工问怎么了,叶秀兰说没事,只是那块皮肤有点痒。王姓女工表示当时没在意,但事后想起来,觉得那个动作很奇怪。" 顾建国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脖子左侧的位置。锁骨往上一寸,下颌角下方,那个位置正是三刀案中第一刀刺入的位置。叶秀兰摸自己的脖子左侧,跟后来她颈部被刺入的那三刀,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曾经用同样的方式触碰过她?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翻。第四页日期隔了三天,是1998年7月31日。周庆国在这一页写了一大段字,比前面几页都多,字迹略显潦草,有几个地方的墨水因为手汗晕开了,在纸面上洇成一小团深色的模糊。 "今日前往铜江医学院解剖实验室,找林长河补录询问笔录。林长河值班,我以案件复查为由进行了二次谈话。谈话中林长河无意间提及——他有位同事,'业务能力很强,尤其擅长颈部解剖,手极稳,做过的标本几乎没有废品'。我追问此人姓名,林长河说'姓林,女,我们教研室的研究生,去年毕业后留校了。但今年年初她调走了,去了省城一家医院。'我记录下这个信息后,林长河忽然变得谨慎,改口说自己不确定那人调去了哪个医院,'好像是什么中心医院的病理科'。" 顾建国看着"姓林,女"那三个字,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又是姓林的。苏晓在档案室里发现的实习法医叫林玉珍,周庆国的笔记本里记录的研究生也姓林。但林长河说那个人调去了省城,而林玉珍的实习法医签名出现在2003年的卷宗上,中间差了五年时间。如果这个"姓林的女研究生"跟林玉珍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她在1998年离开铜江去了省城,五年后又回到铜江做实习法医,这两段时间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又翻了一页。第五页的日期已经是1998年8月14日了,第一案结案前最后一天。这一页只有两行字,比前面任何一页都短,而且字迹明显比其他页抖动,笔画边缘有轻微的震颤,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今日确认了一件事。叶秀兰死前口袋里那半包'大白兔'糖,包装纸被撕去的那一小块,形状规整,像是用剪刀或手术刀裁下来的。裁剪的目的不明。我怀疑那半包糖是凶手留下的,或者说是凶手与叶秀兰之间某种联系的证明。这事我没有写入卷宗。" 顾建国盯着"手术刀"三个字看了很久。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拇指还夹在第五页的位置,能感受到纸页之间因为受潮而微微粘连的阻力。他把笔记本和牛皮纸信封一起塞回夹克内袋,推开车门下了车。 公安局大厅里弥漫着一种潮湿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大概是保洁刚拖过地,水磨石地面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顾建国走进去的时候值班室的民警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顾队回来啦",他摆了摆手算是回应,脚步没停直接进了楼梯间。 苏晓还在档案室里。顾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了第四本和第五本卷宗,膝头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袋比早上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顾叔,你回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蹲得太久膝盖响了一下,扶着桌子站直了才说,"你先看看这个。" 她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顾建国。屏幕上放的是一张彩色照片的局部放大,拍的是卷宗里某页纸的细节——右上角有一个涂改的痕迹,深蓝色的墨水覆盖了原先某个位置的浅蓝色字迹。涂改的面积不大,大约两厘米见方的样子,但涂得很厚,墨水在纸面凝成了一层微微凸起的膜。 "这是第三起案件,2000年3月那一起。"苏晓指着屏幕说,"遇害者叫张玉芳,棉纺厂细纱车间的挡车工,22岁。卷宗里记录随身物品时说'包内发现零钱、钥匙、工作证、一支口红',但是我翻到目录那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她从桌上拿起一沓复印纸,翻到其中一张递给顾建国。那是一份手写的物证清单,是当年现场勘验人员抄录的原始底稿。清单用圆珠笔写在那种横格笔记本纸上,字迹潦草但能辨认。顾建国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倒数第二行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行写着:"口红一支(粉色,未使用过)",后面跟着一个小括号,括号里用更细的笔尖加了一行字:"包装盒底部有切割痕迹,疑似取走内容物后重新封入。" "切割痕迹。"顾建国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他想到笔记本里周庆国写的那句话——"像是用剪刀或手术刀裁下来的"。口红包装盒底部的切割痕迹,糖果包装纸被裁去的碎片,这两个细节指向的是同一种行为模式:有人从被害人的随身物品中取走了某样东西,然后用切割工具把包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什么,再把包装恢复了原状。 "口红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顾建国把复印纸放在桌上,手指在"切割痕迹"四个字下面划过,"糖果包装纸被裁下的碎片里也装了或者包了什么东西。叶秀兰和张玉芳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共通点。她们跟同一个人接触过,那个人给她们留下了某些物品,然后在她们死后又被取走了。" 苏晓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两下,调出一份文档。"顾叔,我上午还做了一个事。我把七起案子里所有遇害者的个人信息列了一个表,比对了一下她们的年龄、籍贯、工种、工作年限、有无密切联系人。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她把表格放大。表格的最后一列标注为"特殊联系人",前面六行都是空白的,只有第七行,即2003年最后一起案件的遇害者赵红梅那一行,联系人那一栏写着"无"字。但这个"无"字是印刷体打上去的,跟表格其他部分的手写体不一样,像是后来补录的。 "当年做信息登记的时候,赵红梅的表格上本来有一个人名,"苏晓说,"我看了复印底稿,原始表格在'特殊联系人'那一栏里原本写了一个称呼,后来被人用白纸贴住了,重新打字打印了'无'字贴在上面。我把那张表格对着光看了一下,白纸贴住的下面隐约能看见两个字——'林姐'。" 顾建国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后背上的肌肉忽然绷紧了。"林姐"这两个字像是两颗石子投进了一潭平静的水里,水面上的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赵红梅在联系人一栏里填了"林姐",而法医中心的实习法医叫林玉珍,两者之间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苏晓,"他转过身,从夹克内袋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取出那张两寸证件照,"你看一下这张照片上的人。你认不认识?" 苏晓接过照片,举到台灯下面仔细看了快半分钟。她的眉头先是蹙着,然后慢慢舒开,然后重新蹙了起来。她把照片放到桌面上,抬起头看着顾建国,嘴唇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顾叔,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因为这张照片看起来至少是二十年前拍的。但是——"她用食指点了点照片上那张脸的下颌线条和嘴唇形状,"我去年在档案室的旧人事资料里见过一张类似的证件照,是在一份2002年的法医中心人员名册上。那张照片底下写的名字是'林玉珍,实习医师'。" 苏晓顿了一下,手指从照片上抬起来:"我记得她的长相,因为名册上那张照片的眼睛特别好看,但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看着你,又不完全看着你。" 顾建国把照片从桌上拿起来,再次对着灯光看了几秒钟。照片上那个白衬衫齐耳短发的女人,眼睛确实如苏晓说的那样,瞳仁深褐色,目光仿佛越过了镜头,越过了拍照者的肩膀,看着远处的某一样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东西。那个眼神让顾建国想起了周庆国晚年喝酒时的样子——也是这种目光涣散又集中的矛盾状态,像在看着你,又像是在看着你身后一个看不见的人。 "林玉珍,"顾建国把照片收好,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名字,"周庆国笔记本里写到的那个'姓林的、女的研究生',林长河说她调去了省城。但2002年她又回了铜江,以实习法医的身份进了法医中心。三年后的2003年,第七起案件的遇害者赵红梅在特殊联系人栏里填了'林姐'。" "也就是说,"苏晓接过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叶秀兰生前说'遇到了一个人',张玉芳的口红包装盒底有切割痕迹,赵红梅的联系人写着'林姐'——这三件事可能是同一根线穿起来的。那个穿线的人是林玉珍。但如果林玉珍就是凶手,她要怎么做到在七起案件里一直没被发现?她当时是法医系统的人,法医系统的人作案,留下的痕迹自己就能处理掉。叶秀兰口袋里的糖果包装纸,张玉芳口红盒底部的切割痕迹,赵红梅表格里被贴掉的'林姐',所有这些细节在卷宗里被模糊化或覆盖掉了,原因可能很简单——因为处理卷宗的人,跟处理尸体的人是同一个。" 顾建国在档案室那张长桌旁边来回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心里有太多碎片了,糖果包装纸,口红盒底,照片上的女人,笔记本里颤抖的笔迹,"林姐"那两个字,但所有这些碎片还差一块关键的拼图把它们连接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了他师父笔记本里最后那页写到一半的内容——"存放在我办公室铁皮柜最上层左手第一个文件盒内,夹层"。铁皮柜的文件盒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那个信封里只有糖果包装纸碎片和那张两寸照片,但周庆国在笔记本里写的是"信封外面标注'无关材料'"。如果包装纸碎片和照片是放在同一个信封里的,那周庆国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而不放在卷宗里? "苏晓,"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老赵今天在不在?" "在,我刚才上楼打水的时候还看见他了,在二楼值班室。" 顾建国走出档案室,上到二楼。二楼走廊比地下室亮堂,日光灯全部开着,墙壁上贴着一排旧的警规通告,有的已经卷了边。值班室的门半开着,老赵坐在里面一张藤椅上喝茶,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放评书。他看见顾建国走进来,放下茶杯,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一点。 "顾队,卷宗看得怎么样?" "老赵,问你个事。"顾建国靠在门框上,把声音压低了半度,"1998年7月到2003年11月之间,法医中心有个叫林玉珍的实习法医,你记不记得这个人?" 老赵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到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下巴上那些灰白的胡茬,眼睛看向墙角的挂钟,过了大概七八秒才开口。 "林玉珍。"他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想提起的东西,"我记得她。那时候她刚从省城回来,三十出头,在中心实习了一年多。业务很好,解剖下刀又准又利索,当时中心的老主任对她评价很高,说她是'天生的法医材料'。但是——" 老赵停住了,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和桌面磕出一声脆响:"她待了不到两年就调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跟谁都没打招呼,就是某一天突然不来上班了。后来听人说她去了南边的城市,具体是哪儿也没人知道。" 顾建国站直了身体,心里某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他问:"她走之前最后接触的案子是哪一个?" 老赵想了想,掰着指头算:"03年年底吧……好像是11月份那起?对,那起案子办完之后她就没再来过。我记得当时结案报告她是签了字的,签完字第二天人就走了。" 2003年11月的案件,三刀案第七起,遇害者赵红梅。林玉珍签了那起案子的尸检报告,然后就消失了。老赵说她是"调走了",但顾建国现在不太相信"调走了"这个说法了。一个在七起连环凶杀案的尸检报告上签了字的法医,在最后一起案件结案后的第二天忽然人间蒸发,这不太像是正常的职务调动的流程。 "老赵,"顾建国从门框上直起身,"当年林玉珍在法医中心的办公桌,后来是谁收拾的?她的东西都搬去哪里了?" 老赵的眉毛动了一下,那种表情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她走得急,办公室的东西好像没怎么收。我记得是中心的老主任安排人把她的东西打包了,放在仓库里。后来仓库清了一次,没人认领就处理掉了。" 顾建国站在值班室门口,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林玉珍的办公桌被人打包了,东西被扔了,没有人记得她留下了什么。但周庆国的笔记本里提到了一个"姓林的研究生",林长河说那个人"业务能力很强,尤其擅长颈部解剖"。林玉珍在法医中心的解剖下刀"快准利索"。这两个描述拼在一起,拼出的是同一个人——一个对颈部结构了如指掌的人,一个能精准下刀、让人体组织创面整齐到几乎没有多余损伤的人。 而三刀案里那七具尸体颈部的三刀平行刺创,创缘整齐、深度一致、间距等距、角度固定5度,那是什么样的手才能做出来的? 顾建国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看到叶秀兰的尸检照片时,他师父周庆国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他刚入警不久,蹲在他师父旁边看那些黑白照片,他师父指着叶秀兰颈部的伤口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看这切口,比解剖教研室做的教学标本还规整。" 他当时以为师父是随口一句评价。现在这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二十年的灰尘,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在地板上。 顾建国对老赵说了声谢,转身走出了值班室。他往走廊尽头走的时候经过一扇窗户,窗户玻璃上凝着雨停之后的水汽,朦朦胧胧地映出他自己的轮廓。他在窗户前面站了两秒,看着玻璃上那张自己的脸——眼角皱纹深陷,下巴的线条已经松弛了,头发里的白色从鬓角一路蔓延到了头顶。这张脸老了。但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刀锋一样。 林玉珍,二十多年前的解剖实验室研究生,后来的实习法医,七起案件的尸检签字人。她走了,留下了一具具颈部三刀平行的尸体,然后消失在了这个雨停了的下午里。她去了南边哪个城市?她还在用同样的方法杀人吗?还是她停下来了? 他摸出手机,拨了苏晓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没有寒暄,直接说:"查林玉珍的去向。她在2003年离开铜江之后去了哪里,南边哪个城市,什么医院或什么机构。另外查她的履历,1998年以前她是不是在铜江医学院读的研究生,导师是谁,研究方向是什么,毕业论文什么题目。" 苏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响起了键盘敲击的声音。她说:"顾叔,你手上是不是有她的照片?那张两寸的。" "有。" "那她的脸,你记住了吗?"苏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记住她长什么样了,对吧。" 顾建国站在窗边,窗玻璃上的水汽正在慢慢消散,他的倒影渐渐清晰起来。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眼睛,想了想,说:"记住了。" 苏晓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那我就查了。顾叔,我们查的这个人,如果她就是凶手,那她已经消失了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她可能换了名字,换了长相,换了生活。你那张照片上的脸跟现在的她可能完全不一样了。" 顾建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的时候,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散了大半,窗外的天空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裂隙,像幕布被人掀开了一角。那丝蓝色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很薄,很凉。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地下档案室。他要再看一遍那些卷宗里的尸检照片,看一遍那些颈部的切口,看一遍那些签在报告底部的名字。他要在那些白纸黑字中间,找到林玉珍下刀时留下的、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