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坐在窗边读那本书,读到了晚饭时分才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浅橙色,斜斜地穿过玻璃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拉长了的亮区,形状比上午更窄更长,边缘被窗框的影子切割成笔直的轮廓。他看着那片光在地板上停驻了一段时间,然后慢慢地收窄、变淡,最终被傍晚的阴影完全覆盖。他起来开了灯,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新的光域,跟白天那种自然光不一样,更白也更均匀,不会移动,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位置,直到他关灯为止。 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那个小公园。草坪上的落叶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干燥的碎裂声,叶片在鞋底压碎的声音细密而清脆。他在长椅上坐下来,发现那棵老树的树冠已经比上一次来的时候稀疏了很多,将近一半的枝条变得光秃秃的,露出的枝桠在天空的背景下呈现出深灰色的轮廓,像一幅被仔细勾勒过的线条画。剩下的那些叶子颜色更深了,从浅金色变成了一种更接近赭石的颜色,有几片正在风里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脱落。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动,其中一片在他注视下离开了枝头,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他脚边不远处的草地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然后站起来离开了公园。 下午他沿着河边走了更远的一段路。河堤另一侧的树也在落叶子,落叶飘在河面上随水流往下游的方向漂去,一片一片的,间隔不等,像一艘一艘被水推着走的小船。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片飘在河面上的落叶,有一片在水面上打了好几个转才顺着水流的方向被带走,他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天他保持着类似的节奏——上午去公园坐一会儿,下午沿着河边或街上的小路走一段,有时候停下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书,有时候只是站着看一会儿河面。气温在缓慢地继续下降着,空气里的那种凉意越来越明显,穿一件薄外套已经不足以完全抵挡了,他开始穿那件稍微厚一些的深蓝色夹克出门,拉链有时候拉到一半,有时候全部拉上。 某个下午他坐在河岸边的长椅上读书的时候,一个他从没见过面的老人经过他面前停下来打了个招呼,说了一句"天气凉了",他点头说"是",然后老人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远了。他把视线收回到书页上,继续读刚才停下来的那一页。风翻动书页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触感在他的指腹上掠过,有一种微凉而光滑的质地,跟这个季节的空气一样清爽而干净。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任何跟以前那些事有关的细节,那些日期和名字藏在书页翻动的声音下面,被风吹向河面,贴着水面向下游流走,最后消融在阳光斜照的波纹和水面反光之间,不再清晰,也不曾消失,只是安静地融进了背景里。 那本书读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合上书之后没有马上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看着封面那幅淡彩的风景画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沿着书脊的折痕轻轻抚了一下,放回了书架上原来那个位置。书架上的书排列得不像以前那么整齐了,有几本歪着靠在旁边的书脊上,他伸手把那几本书扶正,看了看它们的书名,然后收回手,回到沙发里坐下来。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一种更深沉的蓝色,路灯的光已经在远处微微亮起来了,但还没蔓延到巷子里来。 隔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天不像前几天那么亮了,一层薄薄的云覆盖在天空上,把太阳遮成了模糊的一团光晕,光线变得柔和而均匀,没有了清晰的影子。他出门的时候在巷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云层的厚度适中,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只是挡住了直射的阳光,让整片天空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灰色,像是被一张半透明的纸蒙住了。他沿着街道走了更远一些,穿过那片被树荫覆盖的路,经过那家早餐铺的时候,里面的热气比之前更浓了一些,在门外形成一小团缓缓上升的白雾。 他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的时候,天气保持了那种均匀的浅灰色,风不大,树冠上的叶子安静地停在枝头,没有像平时那样晃动。地面上的落叶被露水润湿了,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度,边缘微微卷曲着。他坐在那里看了那棵老树很久,树枝上剩余的叶子已经不多,散落疏疏地挂在枝头,每一片都清晰可见,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红的颜色,像一块块快要燃尽的炭。 那天下午他回到家之后,把口袋里那本已经被翻完的书放回书架,然后从书架的另一个位置抽出一本更旧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书名用白色字体印在正中央,字体已经有些磨损了。他翻开书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窄长的白色卡片,已经泛黄了,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他认识,是周庆国的字:"这本书我从头到尾读过两遍。第一遍的时候没看懂,第二遍的时候看懂了。1998年。"顾建国把那本书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读了一段,然后又翻回前面重新读了开头几页。他看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然后合上书,把书签夹回原来的位置,把书重新放回了书架上。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窗边,把那张从老赵那里拿来的照片又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遍。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室内的灯光把照片照得比白天更清晰一些,那些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比日光下更暖,桂花树的叶子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绿色,白色的衬衫微微反光,周庆国外套的深色部分几乎融进了背景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他从办公室带回来的那几样东西:那本黑皮笔记本、桂花树的照片、判决书的副本、一封林长河的信、一张河堤的照片、以及今天这封新找到的牛皮纸信封。六样东西并排放在抽屉里,像一层薄薄的时间切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合上了。窗外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那个暖色的光域,形状跟之前一样,在角落的固定位置安静地亮着。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窗户推开了一些。夜间的凉空气从外面涌进来,跟室内暖黄色的灯光相遇,在窗台边缘形成一道看不见的交界线。外面的巷子里很安静,路灯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那片光域里没有飞虫在绕圈了——这个季节的夜里已经看不到它们了。他靠在窗框上往外看了一会儿,看路灯下那片空荡荡的光,然后关上了窗户,拉好窗帘,在灯光下站了一会儿,关了灯,走进卧室。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跟昨天差不多,依然是那种被云层过滤过的柔和均匀的光,没有明显的影子。他起床洗漱换了衣服,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架,停在了那本深蓝色布面的书上。 他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封面,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这次他读得比昨天晚上慢一些,每一个句子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才往下翻。书的内容他读得进去,那些字句在他读第二遍的时候比第一遍更清晰地进入了他的意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页边缘形成一道细窄的亮线,随着他翻页的动作在纸面上移动,时而落在左手手背上,时而落在纸页的空白处。那道光比前几天暗了一些,温吞的浅灰色,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颜色淡了,但依然有温度,淡淡的余温在干燥的空气里拢着他的手背和翻动的纸页,在他低下头去看的时候在那些文字的间隙里停驻。 那本书他读到了中午,合上后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光移动了一段距离。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然后穿上那件深蓝色夹克出了门。午后的街道上行人不多,他穿过两条街走到公园门口,草坪上的落叶比昨天又厚了一层。那棵老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站立着,枝条上剩余的叶子已经屈指可数了,每一片都醒目地挂在枝头,像几枚被遗忘在树上的印章,在凉风里微微地摆动。他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那棵树,看了很长时间,直到感觉到风变大了才站起来离开公园。沿路走回去的时候风从他身后吹来,把落叶推着往前滚动,那些干枯的叶片在人行道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看不见的步子跟在身后。他走回巷口,推开家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钥匙扣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放回柜面。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那扇朝南的窗边的沙发坐下来。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地从浅灰向更深的一种灰色变化,依然没有明显的影子出现,但光线正在一天当中最高的位置往下倾斜,从树冠上方慢慢滑向树冠下方,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最后一层薄薄的水面,停留在干燥的沙地上,平静得几乎看不到流动,只在偶尔有一阵风吹过的时候才微微震颤一下,然后重新恢复那种不动声色的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