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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周野口中的"父亲"指向养父——但养父根本不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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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天气一直很好。天蓝得透亮,云很少,每天早晨推开窗户的时候空气都是干的,带着夜里积下来的凉意和白天将要升起来的热气之间那种短暂的交界感。顾建国每天照常到办公室,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之后会去院子里走一圈,沿着那条老槐树小路走到头再走回来,有时候在台阶上坐一会儿,有时候不停留直接折返回去。那条路上的光点每天都会出现在差不多相同的位置,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随着时间缓慢移动,他有时候会看着它们走完一段距离才站起来离开。 周五下午他去了一趟档案室。老赵不在,门开着,日光灯亮着,室内很安静,只有空调机低沉的嗡嗡声。他走到七号柜前面,最上层的纸箱上贴着一张新的白色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98-03 三刀案(已结)"几个字,是老赵的字迹,笔画比平时写得稍微用力一些,最后一个字收尾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他站在柜前看了看那张标签,没有把纸箱拿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苏晓正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裁切整齐。她看见顾建国走过来,把文件递给他,说:"检察院那边通知了,下周三开审查庭。这是通知文书,你收好。"顾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的案号和日期,把文件夹在腋下,说了声好。苏晓转身走了。 他拿着那份文件进了办公室,放在桌面正中央,然后坐下来。日光灯的光照在浅蓝色的封面上,颜色被灯光洗得有些发白,他伸手把文件拿起来翻开,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文字,抬头印着检察院的章,正文用标准的公文格式写着案由、审查庭时间和地点。他把文件又看了一遍,合上,放进文件架里,跟那份移送审查起诉意见书放在一起。两本文件都是浅蓝色的封面,厚度差不多,并排站着,边缘齐平。 傍晚下班的时候他锁了门,走出办公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落到院子墙头以下了,西边的天空从浅橘色过渡到灰蓝,过渡得均匀而缓慢,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像两种颜色在同一个画面上交融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穿过院子,走到桑塔纳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风吹过的时候树冠整体的形状微微向一侧倾斜,然后又恢复原状,像什么人在缓慢地点头。他看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开出院子。 周六他没有去单位。早上起来之后他在巷口那家早餐摊上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拎着走回屋里坐在桌边慢慢吃完。上午他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翻到了之前夹书签的那一页,这次看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进度往前推进了几十页。中午他简单吃了点东西,下午出门沿着巷子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那条河边,河岸上的草比之前又高了一些,在午后偏斜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光。他在岸边站着看了几分钟河水,水面在风里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纹,从上游的方向往下游的方向一层层推过去,像一块被拉长了的绸缎。然后他转身沿原路走回去。 周日晚上他接到方队长的一个电话。方队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顾叔,检察院那边刚给我打了个电话确认开庭时间,下周三上午九点,一号庭。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顾建国说没有,方队长说好,然后挂了。电话挂断之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持续地响着,低而均匀,像一条连续的线从很远的地方一直拉到耳边。 周一到周二他在办公室里把最后的材料整理了一遍,把所有相关的文件按照顺序摆放好,又确认了一遍每一页的页码和编号。这期间有几个同事路过办公室门口,探头进来说几句话就走了。有一个是问下班后要不要聚一下,他说这次先不去;一个是来还之前借走的一份旧案卷,他把案卷收下放进了文件架。他每天中午会去老槐树那条路上走一圈,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直接走回来。 周三早上他醒得很早,天刚亮就睁开了眼。他比平时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出门,到单位的时候办公楼里还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人在走动。他到办公室里把文件从文件架里取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纸张都在正确的位置,页码连续,签名清晰。然后把文件夹在臂弯里,提着出门,走过走廊,下楼梯,推开一楼大厅的门走进院子里。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浸透草叶之后那种新鲜的味道,阳光从东边的楼顶后面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而均匀,把所有物体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他穿过院子,走到车旁边,把文件放在副驾驶座上,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开出大门。车子驶过那些他已经开过无数次的街道,路两旁的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滑过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前方天空在楼群之间露出来,一片干净的浅蓝色,像一幅被洗净之后铺展开来的画布。 检察院的楼是一栋灰白色的七层建筑,正门朝南,门前的台阶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发白。顾建国把车停在大门斜对面的停车区里,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平整,墙面上的窗户一排一排整齐地排列着,大多数窗户都反着光,看不透里面的情况。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叠文件,把它拿起来夹在腋下,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台阶上有几个人正在抽烟,穿着深色外套,互相之间没有交谈。顾建国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点了一下头,顾建国也回了一下头,然后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砖,擦得很亮,日光灯从高处照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均匀。他沿着走廊走到一号庭门口,门还关着,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屏幕上显示着案号和开庭时间的字样,在浅蓝色的背景上安静地亮着。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就站在那里,胳膊下夹着那叠文件,看着那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时间。 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有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提着一个公文包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快而短促;一个穿制服的书记员推开旁边一扇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一下屏幕,又走开了。顾建国站在那扇门前,能听到门里面隐约有人走动和桌椅轻微挪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糊而低沉,像某种大型机器在启动之前内部缓慢转动的声音。 八点五十分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侧,朝他点了点头,说:"可以进来了。"顾建国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法庭不大,大概能容纳二十来个人。座位分成两排,中间是一条窄窄的走道,审判席在房间正前方的高台上,下面有一张长桌,桌面上放着几沓文件和一盏不亮的台灯。他被安排坐在靠近门口的一侧,面前也有一张桌子,他把带来的文件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了下来。 陆续有人进来。书记员在最前面坐下,翻开面前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方队长从门口走进来,在顾建国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朝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又有几个工作人员从侧门进来,各自走向指定的位置。九点差几分的时候,侧门又开了一次,林玉珍走了进来,穿着浅灰色的短袖和深色长裤,头发依然整齐地拢在耳后。她被带到了法庭另一侧的座位上,坐下之后身体微微前倾,两手平放在面前的桌面上,目光落在前方审判席的方向,没有往旁边看。 九点整审判席的门开了,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依次走进来落座。坐在中间的是一位中年人,带着细框眼镜,面容平静,他翻开面前的卷宗,简单核对了一下基本信息,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法庭里的人,示意书记员开始。书记员开始宣读案件编号和案由,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晰地回荡。 后面的程序进行得顺利而平稳。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每一段事实都被清晰地陈述出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枚一枚钉子被均匀地敲进木板里。她在读到关键事实部分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纸,然后继续往下读。起诉书的内容跟顾建国整理的材料吻合,时间顺序、人物关系、证据链条都一一对应。他在座位上安静地听完了全程,没有在笔记本上记录任何东西,只是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听着那些熟悉的日期和名字在自己的面前被一一重新排列组合。 审判长偶尔会插话询问几个问题,检察官一一作答。当问到一些细节时,林玉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听着,她没有回答问题,因为问题不是提给她的。她全程没有出声,只是在检察官读到最后一段时,她微微动了一下,把两只手从桌面上移开,垂放在了身体两侧,然后继续安静地坐着。 整个过程中,顾建国注意到林玉珍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她一直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审判席和审判席后面那面浅灰色的墙壁上。有一次他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落在审判席正后方墙壁上悬挂的国徽上,金属制的徽章被灯光照得发亮,表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只是一面徽章而已。 所有程序走完之后,审判长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他站起来,收拾好桌面上那叠没有翻过的文件,夹在腋下,走过那些正在收拾物品的人们身边,穿过走道,推开法庭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每一步都发出均匀的响声,一步一步,沿着走廊一直往出口的方向延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