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西边那一排杨树的树梢后面了。顾建国站在门口台阶上把夹克拉链拉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射过来,在台阶前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树影。他走回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看守所那面灰色的高墙,高墙顶上的铁丝网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规整的几何形状,有几只麻雀落在铁丝网的边缘上,小脑袋左右转动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起飞走了。 他发动了车往回开。回去的路上车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大概临近下班时间了。他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路边的人行道,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正背着书包走过斑马线,步伐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往前开去。等他开回公安局门口那条街的时候天色已经在往橙黄色过渡了,车顶上的树影比来时更长,横跨过整条车道。他把车停进院子,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 坐在车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件叠好的夹克,夹克的内袋里是空的——出门前他把笔记本和那些材料都留在了办公室抽屉里。他把夹克拿起来搭在臂弯上推开车门下来,锁好车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他往办公室走的时候经过那间档案室,门半开着,老赵坐在里面那张长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旧登记簿,手里捏着一支笔正要往上面写什么。老赵抬头看见他经过,在屋里喊了一声:"顾队,回来啦?" "回来了。"顾建国停在门口半倚着门框。 老赵放下笔,用手把登记簿往前翻了半页,拇指压着纸边,像是在找什么。他没找到就又翻了回去,把笔搁在本子上方,抬头看着顾建国:"今天下午我把98年到03年那些旧卷宗的底档做了一遍整理,三刀案那几箱现在单独放在了七号柜最上一层,贴了新的标签,以后谁要调就方便了。" 顾建国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老赵又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什么,然后合上登记簿站起来,双手撑了撑腰,关节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站在顾建国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一起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顾队,"老赵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案子结了,你以后还来翻那几箱旧卷宗吗?" 顾建国想了一下,说:"不一定。可能过阵子还会来。"老赵哦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慢慢远去。顾建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从橙黄色正在往灰紫色过渡,颜色一层一层地变化着,像水彩在纸上慢慢洇开。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办公室,推开门,里面的光线跟走廊差不多,日光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窗外半边的天空正在变暗。他在桌子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那本黑皮笔记本依然躺在原来的位置,夹层里桂花树的照片边角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卡纸。他伸手把抽屉往前推了一点点,让它留着一道缝隙,没有完全合拢。 然后他在椅子上靠下来,窗外的天色从灰紫继续往深蓝过渡,隔着窗玻璃看着那些树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深,最后融进整片夜幕里。房间里很安静,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桌面上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文件上面,纸张边角平整地叠放着,没有任何东西压在上面,也没有需要被压住的东西,就那么自然地、平整地铺在那里等着明天被人收进柜子里。 窗台上最后一片光斑也已经消失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白晃晃地照下来,把桌面的每一寸都照得清清楚楚,连桌面木纹里的细缝都暴露在光线下面。他低头看着那张桌面,木纹的纹路从桌沿向内延伸,像一张被磨得光滑的旧地图,上面没有标注任何地名,只有那些深浅交错的线条沿着固定的方向排列着。他看了一会儿木纹,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整层楼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走过那间档案室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灯关着,老赵已经走了,窗外的天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推开一楼的门走进院子。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橘黄色的圆形,光圈边缘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在光晕的边界来回打转。他站在路灯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风一小阵一小阵地吹过来,叶子刚被推远一些又被下一阵风推回来,反复在同一个区域里绕着圈。他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感觉到口袋内衬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带着一股凉意。 他走出院子,沿着公安局门口那条街往东走了一段。街两旁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遮住了橱窗,只有街角一家小饭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笼,里面有几个人影坐在桌边吃饭,说话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含混不清,听不出内容。他经过那家饭馆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往里面看,只是从门口经过,然后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街道对面那排居民楼——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在走动,有人影停着没动,橘黄色的窗格像一页一页被翻开的书。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沿原路走回去。经过那家小饭馆门口的时候,卷帘门从里面拉开了一半,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垃圾桶走出来,看见顾建国在路灯下经过,朝他点了点头。顾建国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停留,继续走回公安局的院子里,上了楼,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伸手把那份留在文件架里的材料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封面,目光落在那页已经签了名的移送审查起诉意见书上。名字签在右下角,墨迹已经完全干透了,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微微凸起的签名,像是压在纸面上的一个印记。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名字写在他的名字下面,他认出了周庆国的字迹,笔画间有一种均匀的、压得很稳的力度。他看了那两行名字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材料合上,放回文件架里。 他关了办公室的灯,锁了门,下楼,推门走进院子,走到桑塔纳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来又稳定下来,他挂上挡把车缓缓开出了院子,拐上主路,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道,沿途经过了几个他熟悉的路口,红绿灯在空无一人的夜里交替变换着颜色,路面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灰色的光。他开进那条巷子,停好车,下车,锁门。路灯下面那些飞虫依然在绕着圈打转,跟昨天一样,跟所有前几天的晚上一样。他站在路灯下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家门,在玄关站了站,没有开灯,摸着黑换了拖鞋。他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下来,窗外的天从窗框的边缘透进来一种不是黑、也不是蓝的颜色,介于两者之间,像一块被搁置了很久的布,颜色已经被时间洗得说不上来到底算什么颜色了。他闭上眼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睡着。